第二十九章 淬火的麦芒
冷却通道彷彿一条没有尽头的盲肠,在地下深处蜿蜒。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盪。突击队员们互相搀扶着,几名受了轻伤的战士咬紧牙关,硬生生地将呻吟咽回肚子里。他们在黑暗中跋涉了将近五个小时,直到前方的空气逐渐变得潮湿,带上了地下水库特有的那股泥土与石灰的气味。
当他们推开那扇隐蔽的维修栅栏,重新回到水库底层的农场时,几千盏紫色的生长灯依然安静地散发着光芒。
留守的人群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医疗组立刻衝上前接手伤员。老陈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大家保持安静,然后转身走向指挥所。
艾达没有跟过去。她径直走到那片抗辐射小麦的实验田旁。
这是一片被她用废弃金属板单独隔离出来的区域。小麦的植株已经长到了半人高,虽然不像旧时代的麦田那样金黄饱满,麦穗呈现出一种因为变异而带有灰褐色的粗糙质感,但它们确实结穗了。
艾达伸出沾满泥污与硝烟的左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尖锐而坚硬的麦芒。麦芒刺痛了她的指尖,这微小的痛觉让她从刚才控制室里那种极度紧绷的杀戮状态中,一点一点地抽离出来。
那块陪伴了她大半年、冰冷却令人安心的逻辑模组,已经化为了发射塔里的一滩废铁。牧彻底消失了,这一次,没有备用电源,没有底层代码,连最后的馀音也被物理抹除。
「艾达姐。」小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男孩的脸上还沾着回收者的血跡,但他已经学会了在血腥味中保持平静。「老陈让你过去,我们需要清点这次带回来的情报,重新制定防御计画。」
艾达收回手,深吸了一口充满泥土气息的空气。
「我这就来。」她转过身,眼神中最后一丝软弱已经被彻底碾碎,剩下的只有如同生铁般冷硬的决绝。
接下来的三个月,地下水库经歷了一场狂热的军事化蜕变。
艾达和老陈彻底废除了原本的「难民营」管理模式。所有只要能站起来的甦醒者,全部被编入了劳动与战斗序列。伊甸系统里那些曾经优雅的艺术家、精算的程式设计师、或是养尊处优的高层,现在统统拿起了铁锤、扳手和自製的长矛。
阿南的机房变成了一座日夜轰鸣的地下兵工厂。
他们利用从废墟中捡来的清道夫残骸,将那些高强度的合金装甲熔炼、重新锻打。几十个临时搭建的土高炉喷吐着呛人的黑烟(烟雾透过水库的隐蔽通风管道经过多重过滤后才排入地表)。
铁锤敲击铁砧的声音,成了地下水库新的心跳。那些曾经连走路都会摔倒的「早產儿」们,在极端的高温与重体力劳动中,肌肉如同吹气球般膨胀起来。汗水洗去了他们皮肤上病态的苍白,留下了粗糙的古铜色与无数道烧伤、割伤的疤痕。
他们将清道夫的节肢改装成锋利的长柄战斧,把废弃汽车的避震弹簧做成强悍的十字弓,甚至阿南还带人逆向工程了几把从发射塔带回来的、损坏的粒子步枪,虽然无法发射高能射线,但改装成了威力巨大的电磁霰弹枪。
小安则成为了这支由三千名青壮年组成的「新军」的总教官。他每天带着这群人在水库上层乾燥的沉淀池里进行残酷的近身肉搏与阵型训练。没有伊甸系统的参数模拟,他们用木棍和废铁进行实战对练,每天都有人被打断骨头抬进医疗站,但第二天,又会有更多人咬着牙填补上来。
他们不再恐惧疼痛。因为艾达告诉过他们:痛觉,是真实世界最好的防御机制。
地下农场迎来了歷史性的一刻。那片抗辐射小麦,成熟了。
收割没有使用任何机械。艾达带着几十个人,用自製的铁镰刀,一把一把地将那些灰褐色的麦穗割下。麦子被铺在乾燥的水泥地上,用粗糙的石碾子反覆碾压,脱去坚硬的外壳。
当第一袋灰白色的、夹杂着少量麩皮的麵粉被堆在艾达面前时,整个水库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屏住呼吸看着。
艾达亲自舀起一碗麵粉,加入地下水,用左手笨拙但坚定地揉捏着。麵团在她的手中逐渐成型,散发出一股原始的、未经任何人工香料修饰的麦香。
他们在水库边缘用砖块垒起了一个简陋的土窑。
几个小时后,当艾达用铁铲将第一炉烤熟的麵包端出来时,那股浓郁的、带着微焦香气的碳水化合物味道,瞬间征服了所有人的嗅觉神经。
麵包外表粗糙,硬得像石头,顏色呈现出一种不讨喜的暗褐色。
艾达掰下一块,递给了身边的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