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深处,书房内灯火亮如白昼,将一室寂静照得纤毫毕现。
太子赵恒端坐在书案后。即便在深夜独处,他依旧身姿挺拔, 玄色常服一丝不乱, 玉簪端正束发, 面容沉静如水, 尽显储君威仪。
然而此刻, 他手中紧捏着一封密信,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泄露了内心汹涌的暗流。
信是苏琛派人送来的,星餐露宿、日夜兼程、快马送到。
如此急切,必有要事。
赵恒快速阅览,目光起初是惯常的沉稳,随即越来越冷,隐含震怒。
信内清晰 地陈述了廖戎抵达抚北后的行径。起初几日尚算安分, 随后便以各种理由详查各处, 更是在北狄残部突袭、大军艰难抗敌之后, 以“城防有失”为由骤然发难, 四处搜查,最终抛出了所谓的“通敌贪墨铁证”, 对都督和夫人步步紧逼。
赵恒心中剧震,冰冷的怒意直冲胸臆。
抚北这些年成长迅速, 他预料过北境局势复杂,也预料过朝中有人会对抚北伸手,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敢用如此歹毒的方式——在将士们血战方歇、尸骨未寒之际, 对护国功臣行栽赃陷害之举!
他强压怒火,继续往下看。
苏琛冷静列出了廖戎此次提交诸般“铁证”的致命破绽:所谓陆铮与北狄往来的密信,用印习惯与都督府正式文书有细微出入,字迹也非全然相像;所谓的罪证账目中,多处款项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而真实账册的抄本,已随信附上。
赵恒合起信件,稍稍平复片刻,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跪在下方的送信人。
此人面容粗粝,目光沉稳,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犷。
“你起来回话。”赵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将抚北近日情形,尤其是北狄来袭及廖戎抵达后的诸事,细细道来。不必隐瞒,亦不必夸大,只据实讲来。”
“是。”送信人重重叩首,起身后仍微躬着腰,声音低沉而清晰,“回殿下,约莫半月前,北狄残部纠结约五千骑,趁夜突袭抚北新城……”
他语言简练,却将那一夜的烽火狼烟勾勒得惊心动魄。城墙下的惨烈搏杀,陆都督如何带伤死守,百姓如何协助运石送饭,唐夫人、苏大人如何临危调度……尤其提到战斗最激烈时,城墙几度险些被破,是唐宛夫人亲自带领妇孺上城头运送箭矢、救治伤员,才稳住了后方。
“血战两日一夜,方将来犯之敌击退,我军伤亡亦不小。”送信人说到这里,声音微哑,“将士们血迹未干,城墙破损处尚在修补,廖御史的车驾便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廖御史初时并无异样,按例抚慰,嘉奖守城之功。然而到了都督府,他便突然发难,声称此次北狄攻城规模巨大,原因成疑,要求彻查城内奸细,并以‘代天巡狩’之权,强行搜查都督府,在书房找出所谓的罪证。”
这事儿苏琛信内也提到了。那书房内的所谓“罪证”是廖戎贴身随从收买都督府内的一个小书办偷偷放进去的,证人和证词也都随信带到。
“陆都督与唐夫人为避嫌,亦为安定人心,当场自请暂停一切职务,闭府待参。”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送信人最后道,“如今,陆都督与唐夫人居于府中,不得随意外出,廖御史的人日夜监视。然抚北军务有韩将军及诸位副将署理,政务由苏大人暂代,春耕未误,坊市如常,民心军心均稳。苏大人让小人禀告殿下,抚北暂时安稳,只求殿下明察秋毫,还忠良以清白。”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赵恒没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看不清具体神情,唯有那双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手背青筋隐现,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良久,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进福会意,立刻上前,对送信人点头示意,后者最后行了一礼,悄无声息退下歇息不提。
书房门重新关上,只剩下赵恒一人。
他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好一个廖戎……”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太大的情绪,却分明浸着刺骨的寒意。
廖戎是父皇亲点的御史,素有圆融之名。当初此人自请巡按北境,他虽觉未必合适,但因北境战事刚歇,确实需要朝廷大员前去彰显天恩,且父皇已允,他便未再坚持。只想着陆铮行事光明,抚北军政清明,纵有些许监察,也应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