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怕追问,只是寻常小吏面对京城高官,揪着这些细节反复追查,实在让人胆战心惊。
老周从值房里出来时,脚步都是虚浮的,扶着廊柱喘了好一会儿气。
同僚凑上来关切询问,他嘴唇哆嗦着,眼神发直,喃喃道:“明明前几日,御史大人还夸咱们仓廪充实,是、是北境典范……今日看着,怎么像非得在鸡蛋里挑骨头……”
越是想解释清楚,话就越多,越容易在细微处留下可供指摘的缝隙。
可越是谨慎沉默,又显得心里有鬼,不敢直言。
整个抚北上层的官吏之间,开始弥漫开一种奇特的、心照不宣的焦虑。
私下碰头时,第一句话常常变成:“昨日御史大人(或是他那个随从)问你那桩事,你是怎么答的?”
“……我这般说的,可还妥当?”
人人自危,生怕在哪个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微不足道的细节上,被那位始终笑容可掬的御史大人抓住不一致或不合规的把柄。
虽然至今还没谁因为这个被惩治,可那是天使,万一出了什么差池,算不算在圣上那边记上了一笔?
第168章 来者不善
这段时日, 赵禾满客居在都督府,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
每日不是到处寻访城中美食,便是带着陆铮家一对双胞胎到处玩耍,看杂耍、听小曲, 惬意得很。
这日晚膳后, 他难得早归, 看到陆铮与唐宛皆是一脸掩不住的疲惫, 眉间还笼着几分郁色, 不由有些疑惑:“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廖大人来嘉奖, 你们不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吗?”
陆铮与唐宛对视一眼, 也没瞒他,便把这几日廖戎巡视问话的种种细节,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细密逼人的压力,简单说了。
赵禾满听着,脸上惯常的嬉笑渐渐敛去,眉头也微微蹙起。
他沉吟片刻, 压低声音道:“你们不提, 我差点忘了。我离京前, 确实听到些风声。兵部右侍郎王大人, 联同几位都察院御史,上了一道密折, 说什么‘边将镇守日久,兵甲日渐精良, 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奏请朝廷‘酌加裁抑,以安人心’。折子里虽没直接点名道姓,可含沙射影, 指向的就是北境这几座新城,尤其是咱们抚北。”
他顿了顿,见陆铮二人神色凝重,挠了挠头:“不过太子殿下当时就驳斥了这些人,圣上也没说什么。我以为不过是朝堂寻常攻讦,没太当回事,也就没跟你们提。”
“……不过,如果廖大人是这番做派,他这趟北行,恐怕不止是‘嘉奖’那么简单了。”
陆铮与唐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凝重。
陆铮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他若果真只是为了查我们,这么些日子,也该早有结论了。可我看他态度,似乎不肯善罢甘休。”
唐宛也有类似的感受。
防人之心不可无。
次日,陆铮去往府衙,便跟一众属官、管事交待:“御史大人要调阅任何账目文书,我们照常提供。只是所有核心卷宗,尤其涉及军械具体配置、边境防务布置、与归附各部往来文书,必须另做一份密档备份,妥善存放。另外,这些机要文书的存储之地,防守也要上心,不许被人钻了漏洞。”
众人皆是一凛,口中称是谨记在心。
他顿了顿,目光沉定:“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政务军务上不怕他查。但也得防着有人存心挑剔。”
然而,既是存心挑剔,鸡蛋里总能挑出骨头来。
这日,廖戎在官署中翻阅抚北近年的大事记与相关账册汇编,脸上仍是那副绵里藏针的温和微笑。
他将唐宛叫到身侧,语气亲和,像是在闲话家常。
“夫人,这里记着,‘丙辰年秋,浑河上游决堤,咨议云湛献策,筑分流堰,三日功成,保下游田舍无虞’。还有此处,‘戊午年冬,疫病流行,防治章程由云湛主笔拟定,推行后疫疾得控’。”
他指尖在册页上轻轻一点,笑意不变,“本官发现,抚北近年诸多紧要事务,似乎都离不开这位云先生的身影。不知这位云先生,如今在抚北任何职司?隶属哪一房管辖?官居几品?”
唐宛心中倏然一凛,面上却维持平静,欠了欠身,答道:“回大人,云先生是我的故交,亦是师长。他学识渊博,于水利、医药、匠造乃至农事皆有涉猎,且见解独到。他并非朝廷命官,也无具体职司,只是我以私谊聘请的客卿顾问 ,平日居于府中西苑。我遇有疑难不解之事,常去请教。抚北能有今日气象,云先生确有点拨、襄助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