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迎着廖戎那温和却不容回避的目光,硬是没能顺利吐出来。
他看向廖戎,心里不知为何,蓦地窜起一股极为不舒服的感觉。
廖戎也不追问,只是那了然的目光轻轻扫过韩彻瞬间僵硬的脸,仿佛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身后那名随从则缓缓移动着视线,从弩机看到墙角的兵器架,看到从守库兵士腰间的佩刀,一寸一寸,一丝不苟,仿佛要将这库房里的一切都拓印进脑子里。
那种被无声审视、细细掂量的感觉,像有冰冷的蛇顺着脊背缓缓往上爬,激起一层细小的栗粒。
韩彻皱了皱眉,看向廖戎的眼神带上了几分警惕和戒备。
连着数日这般“巡视”下来,回到都督府书房时,陆铮抬手解开大氅的动作,比往日重了些,也快了些。
“这位廖大人,还真是难缠。”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早已冷透的茶水,仰头灌下,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我总觉得,他好像别有用意。”
唐宛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颈侧,闻言也蹙起了眉:“我也有同感。这几日,我们带他去看的都是抚北紧要之处,粮仓、武库、工坊……给他看的账册也涉及垦荒、赋税、以工代赈等核心开支。虽说他是代天巡狩,有权查看,可如此事无巨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陆铮和苏琛,语气里带上了不确定的忧虑:“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苏琛正捏着眉心,案头堆着小山似的、刚被廖戎调阅过的各类卷宗副本。他叹了口气,道:“他是陛下亲派的监察御史,手持敕令,代表朝廷。这北境之地,有什么是他看不得、问不得的?”
话虽这么说,可他眉宇间却掩不住郁色和心烦。
这么多年了,他们三人主理抚北大小事务,凡事有商有量,默契早已深入骨髓。虽担着朝廷职衔,可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边城,许多事讲究的是实效和担当,习惯了彼此信任、雷厉风行。
如今忽然从京城来了这么一位,笑容温和却句句扣着章程律条,事无巨细都要过问、记录、审查,仿佛他们过去十年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得被放在放大镜下挑剔一番——是个人,都不会觉得习惯舒坦。
“罢了,”陆铮将空茶杯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他奉旨而来,顶多再盘桓半月余,总要回京复命。这半个月,咱们多些耐心,多些配合,忍过去便是。”
“但愿如此吧。”苏琛低声应道,接过的话茬却没什么底气。
唐宛没再说话,只是转头望向窗外。
春日下午的暖阳斜斜照进来,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想将胸口那股莫名的滞闷感也一同呼出。
要查,便让他查吧。
横竖他们几个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但求无愧于心,不怕人来细看。
可心里那根弦,却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并非怕被查出什么不可告人之事,而是这种被人拿着僵硬的尺规,一寸寸丈量你每个脚印是否绝对笔直、每个抉择是否完全合规的感觉,实在让人从骨子里泛起难以言喻的烦躁。
更深处,还有一丝隐隐约约、却不断滋长的不安。
接下来几日,那股无形的压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开始悄无声息地渗入抚北军政的各个细枝末节。
廖戎不再只满足于询问陆铮、唐宛、苏琛这几位主官。
他开始随机找底下的管事和小吏了。
被单独叫去问话的人,回来时脸色大多不太好看。
倒不是被厉声呵斥了,事实正相反,廖戎的态度客气周全,可正是这种过分的和气,逼得大家每一句回答都不得不在肚子里反复掂量、滚上三滚,生怕有半点疏漏模糊,或是与之前旁人的说法对不上,落下什么话柄。
一个姓周的老文书,管了八年粮仓的出入登记,这日被廖戎那位沉默的随从“请”去,足足问了半个时辰。
问的全是“粮袋进出称重,用的是官秤还是市秤”、“秤砣是否年年送往衙门校验”、“不同年份、不同田庄上缴的粮食,储存位置如何区分记录”、“若有霉变陈粮,处理时有何章程,何人监督”这类琐碎到极点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