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宛被他说得忍俊不禁:“眼下这时节,哪还有冻梨?得等到冬天。不过知道你来,我今日特意吩咐厨房,做了烧大鹅,又炖了酸菜锅子,都是咱们北地的正宗做法,食材也新鲜。待会儿你尝尝,看比京城的如何。”
赵禾满搓着手,连连点头:“好!我就盼着这一口呢。”
陆铮看他那副馋样,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笑意,随口问道:“这次跟廖御史出来,打算待多久?”
赵禾满收敛了几分嬉笑:“廖大人公务在身,巡查完毕,宣了赏,便要返程了,最多十天半个月。不过我嘛……”
他眨了眨眼:“我跟太子讨了个人情,说多年未见老友,想多盘桓些时日。若是可以,我真想在这儿过一个冬天,把冻梨、羊肉锅子、猪肉粉条、锅包肉……全都吃个遍再走。”
“那你京中的差事怎么办?”唐宛问。
“嗨,就是说啊。只能抓紧时间吃,下次找机会再来了!”
又闲话了一阵别后各自的琐事,说起旧人的近况,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
厨娘进来禀报,晚膳已备好,摆在隔壁暖阁。
暖阁里,八仙桌正中摆着黄铜炭炉,上头坐着一口双耳陶锅。奶白色的汤汁咕嘟翻滚,酸菜的酸香与肉香混在一处,一个劲儿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是一大盘切得厚薄均匀、肥瘦相间的羊肉片,还有暖棚里种下的各式菜蔬、血肠、冻豆腐、粉条,各色鲜菌码得整整齐齐。另一侧,是一大盆色泽红亮、香气浓郁的烧大鹅,周围贴了一圈焦黄油润的玉米面饼子。再配上几样清爽的时蔬小炒,桌边还放着一壶烫得温热的北地烧酒。
赵禾满眼睛都看直了,深吸一口气,陶醉道:“对,就是这个味儿。十年了,一点没变!”
他顾不上客气,先舀了一碗酸菜汤,呼噜喝下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连声赞道:“就是这个味儿,舒坦!”
又夹了一筷子酸菜送入口中,酸爽开胃。紧接着捞起一片颤巍巍的羊肉,在蒜泥酱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得眯起眼,含糊道:“香,真香!”
唐宛则在一旁照顾两个孩子用饭。
阿沅叽叽喳喳说着学堂里的趣事,阿湛偶尔补充一句,童言稚语,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陆铮给赵禾满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两人轻轻一碰。辛辣的酒液入喉,暖意顺着胸腹漫开。
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府中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晕一团团铺开,将这顿久别重逢的晚膳,映得格外温暖。
廖戎进城的头一日便看遍了全城,问话也格外细致,唐宛原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便是陪他在各处游玩一番,看看抚北风光,也就该回京复命了。
没想到,重头戏竟还在后头。
赵禾满在都督府住下,兴致勃勃地盘算着要去哪里寻摸美食,预备着一处处吃个遍。他倒是开启了幸福的度假生活,可惜陆铮几人还得按时去府衙当值,陪着京城来的御史大人四处巡视,这一看就是一整天,归来时眉宇间都带着倦色。
之后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廖戎依旧是那副温和持重的模样,见谁都颔首微笑,话里话外也仍是“抚北不易”、“陆都督辛劳”、“苏长史治民有方”、“唐夫人女中豪杰”之类的溢美之词。
起初几日,众人虽觉得这位御史大人问得格外细些,也只当是京官办事严谨,或是为了回朝后做一篇花团锦簇的大文章,所需素材自然要翔实详尽,并未深想。
可不知从哪天起,这巡视的味道,就隐约有些变了。
这位廖大人的问题,似乎没完没了,专挑那些细枝末节、甚至有些刁钻的角度去问。
那日巡视粮仓,去年新收的粟米堆得像小山,在透过高窗的天光下泛着金灿灿的暖意。管仓的老吏挺着胸脯,正等着听几句御使大人的夸赞,却见廖戎在粮仓门口停下了脚步。
廖戎没看那满仓的粮食,目光却径直落在了门上新换的铜锁和封条上。
他温声开口询问,语气里带着些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只为了满足个人的好奇心:“这粮仓的钥匙由几人分管?日常如何交接?可有记录?”
老吏被问得一怔,没料到天使大人上来就问这等细节。
这事儿平日里算是库房机密,不该对外人道,可对方是代天子巡视的御史……
该不该答?
他下意识就转头看向陪同的苏琛,眼中带着求助和请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