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琛正欲上前代为解释,廖戎却已含笑摆摆手:“苏长史不必在意,本官只是想听听底下办事的人怎么说。”
苏琛只得对那老吏微微颔首。
老吏定了定神,便紧张地回起话来,又将日常出入记录的簿册双手呈上。
廖戎点了点头,接过簿册,垂眸细看起来,一页页翻得极慢。
苏琛站在一旁,心情有些微妙。
御史代天子巡视,自然有调阅查看之权,可……这位廖大人是不是看得过于细致,问得也过于琐碎了?
更让苏琛在意的是,廖戎看罢,还低声同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随从说了几句什么。
那随从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半旧不新的小册子,跟老吏借了笔墨,当场记录起来。
那随从写字时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可偶尔抬眼扫过粮仓内的布局、守卫站定的位置时,眼神锐利得不像个寻常文吏。
苏琛很想看看他到底在记些什么,却被廖戎抬手制止了。
他倒不是怕被记下什么不妥,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对方此举,实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让人莫名地有些不安。
这日在官署,廖戎翻看着苏琛呈上的近年垦荒与赋税总录,口中赞了几句“条目清晰,理政有方”,指尖却轻轻点在了某一页的边角数字上。
“苏长史,”他抬起眼,笑容不变,“这‘以工代赈’条目下,去岁冬月采买石料、木料的支出,似乎比往年同期高出三成有余?可是今冬格外严寒,工期损耗大了?”
苏琛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从容答道:“回大人,去岁冬确实酷寒,冻土难开,工期多有延误。且新辟的西山石料场距城较远,山道运输不易,耗损与脚力钱都比往年略高。详细的采买分项账册、各家契约与工匠工食记录,下官可立即调来,请大人过目。”
“不必不必,”廖戎笑着摆摆手,合上了册子,“本官只是随口一问,并非疑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长史处置得当,本官明白。”
话虽如此,他身后那位寡言的随从,却已不知何时又摸出了小本,低头记下了什么。
再一日,在织造工坊。
百来张新式织机梭梭作响,雪白柔软的北地绒如云絮般在女工手中流淌。
唐宛正引着廖戎看过新扩建的东跨院,说着来年打算再添些机器、多收些羊毛的筹划,廖戎却忽然开口:“夫人,这工坊扩建之事,当初是由谁批的?依的是州府旧例,还是朝廷新颁的章程?”
唐宛怔了怔。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大雍遭遇了多年不遇的大旱,不少百姓生计没了着落,听闻抚北新城有活路,纷纷北上,其中就有不少女眷。
当时她力主扩建工坊,相关文书是苏琛拟定的,陆铮用印允准,她也副署。抚北城大小琐事他们三人拿得定主意的,就直接拍板了,何必追究是谁批准,又哪里来的那么多旧例章程?
不过,御史既然问了,她总得给个交待。
“大人稍候,”她转身唤来工坊的主事,“去将三年前东跨院扩建的那份文书取来。”
主事匆匆去了。
等待的间隙,织机单调而巨大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廖戎也不急,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忙碌的工坊,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几不可察地轻轻点着,像在默数什么,又像在衡量什么。
不多时,批文取来。
唐宛双手呈上。
廖戎接过,细细看了,点头笑道:“嗯,合规合矩,夫人办事果然周详,费心了。”
可那笑意浅浅地浮在面上,未达眼底,反让陪在一旁的几个工坊管事心里莫名打了个突,有些发毛。
在军器监的库房,廖戎抚过新铸成的一排臂张弩冰凉的弩身,感叹了几句“巧夺天工,北地之幸”,却忽然转头,问陪同在侧的韩彻:
“韩将军,此等守城重器,制式非凡。不知其图纸规制,可曾送往京中军器监备案存档?”
韩彻被问得当场噎住,喉头一哽——备案?
边城自铸、自改的守城器械,十年间因应敌情和工匠巧思,不知改进了多少回,难道每次改动都要千里迢迢往京城报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