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瞬间静得落针可闻,不少将领眼中露出骇然。
这计策听起来确实高效,可实在狠毒,不仅要将谷中生灵尽数化为焦土,就连充当诱饵的那支精锐,多半也难逃火海。
陆铮坐不住了,愤然起身:“韩千户,此计有伤天和!”
韩彻虽没有明言,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口中的“精锐为饵”,总不可能拿大雍子弟前去犯险,按照以往惯例,多半就是派出那些归附的部落勇士,也就是陆铮麾下的那些异族兄弟。
韩彻冷冷扫他一眼,冷嘲道:“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做善事的,只管取胜便可。”
陆铮深吸一口气,没有再与他争辩,而是直接走到沙盘前,看向端坐上首的赵得渚:“将军,当初招抚北狄各部,双方约定共御外侮、共享太平。如今却要让他们行此狠绝之计,事后北境诸部如何信我大雍,我们又要如何收服人心?”
韩彻嗤笑一声,冷声讥讽:“陆千户,你这是当局者迷了。是区区归附狄人的性命重要,还是我数万大军早日凯旋重要?是对这些外族的所谓承诺重要,还是我大雍上下日夜期盼的胜利重要?”
陆铮强忍心中恼火,并不给他一个眼神,继续对着赵得渚说道:“将军,属下也有一策!”
赵得渚好奇道:“说。”
“依属下看来,即便按照韩千户之计,由我部骑兵做饵,诱敌出谷。亦可在此两处埋伏两支轻装奇兵,赤鬃主力一旦出谷,我军立刻合围断后路,中军压上。”
陆铮言辞恳切:“此法也能击溃主力、逼降余部。而且可少杀数千人,也利于日后安抚各部。”
帐内将领闻言,虽没有出言附和,却也有几人暗暗点头。
然而韩彻冷笑出声:
“说得倒好听。可若诱敌不成?若合围迟疑?若赤鬃反扑?陆千户,你这是要拿我大雍数万大军去赌命?”
陆铮目光一冷:“战场本就风云变幻,韩千户之策就敢称万无一失?”
韩彻挑眉:“谁不知道,你陆铮最是护短,那些归附的部众,你当真把他们当兄弟了?”
陆铮冷声道:“他们既归附我旗下,我自当以同袍之礼待之。”
“可他们毕竟不是你真正的同袍!”韩彻声音陡然拔高,“陆千户,你要记住,你是大雍的将领,不是这些外族的父母官!”
帐内一瞬间杀气四溢。
同僚连忙拉住两人,以防两人当真在帐中打起来。
“够了。”赵得渚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二人,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沉吟良久,才道,“赤鬃部若不尽灭,北境永无安宁。韩彻之策,可速定大局,便依此计吧。”
“陆铮,你率部堵死谷口,不得令一人逃脱。”
陆铮如坠冰窟。
兵者,有取有舍。在战争中,面对唾手可得的最终胜利,一切承诺、一切生命,都可以拿去权衡与牺牲,都要在这个目标前方让道。
这个道理,他并非第一天明白,事实上,这么多年来,他早该习惯了。
军令如山,不得违逆。
三日后,东风渐起。
阿塔带着族人,披挂上阵,得令出发前像往常一样向陆铮行礼请辞。他脸上带着战士出征前的肃杀,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大人,等我们凯旋的好消息。”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转身带着队伍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赤鬃谷。
陆铮站在指挥的高地上,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谷口。很快,谷中传来震天的喊杀声,这是诱敌成功了。
风越来越大,卷起沙尘,旗幡被吹得猎猎作响。
“将军,时辰到了!”沈言低声催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铮看着那狭长的谷口,仿佛能看到阿塔、阿木尔他们在里面浴血奋战。他抬起的手微微颤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放箭。”
火箭如嗜血的飞蝗,射向堆满干柴的谷口。
东风助力,火势瞬间冲天而起,形成一道扭曲的火墙吞噬一切。浓烟滚滚,谷中的喊杀声瞬间变成了凄厉的惨嚎。
那声音狠狠牵扯着外头之人的心脏。
陆铮眼红,想带兵冲进去接应,却被热浪逼得连一步都靠不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