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两人在县衙大牢里待了十多天,衙役待他们倒也客气,没遭太大罪。可牢狱之灾,终究是晦气。
为此,家人们特意备下这家宴, 既是接风, 也是去晦。
饭厅里摆开几桌家常菜, 陆家上下连同酱坊的伙计管事们坐在一起, 热热闹闹地聚了一聚。
席间难免说起这桩无妄之灾。
“可真是吓死人了!”沈氏拍着心口,后怕道, “那日县衙诸位来势汹汹,我还以为这事难以善了。万幸宛娘你平日人缘好, 连军中和赵将军府上都肯为咱们说话!”
唐睦一脸与有荣焉:“就是,阿姊好厉害!也多亏了咱们酱坊的酱料味道好,受欢迎,军中、赵府, 乃至怀戎县多少铺子都指着它。这就是咱们的底气!”
酱坊主事春婶也感慨道:“那起小人就想看咱们笑话,结果怎样?军需官大人亲自来过问,赵府嬷嬷也来关切,当时拿人的时候有多嚣张,送咱们回来的时候就得有多客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将这次化险为夷归功于唐宛平日的善缘和酱坊过硬的信誉。
唐宛笑着让大家多吃菜,这才温声道:“诸位过誉了。其实多亏了大家伙儿平日里做事用心,咱家酱料的品质站得住脚,账目也经得起查。往后更需齐心,把生意做得更红火。”
她四两拨千斤,将功劳归于大家,绝口不提那封密信。
席间气氛热络,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唯有陆铮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强,仿佛压着不少心事。
他本就话少,经此一遭,愈发沉默。唐宛留意到,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给他夹了一筷子爱吃的菜,陆铮唇角牵了牵,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夜色渐深,席间亲友陆续告辞。唐宛亲自将众人送至巷口,待人影散尽,家中重归宁静。
卧房里灯光昏暖,唐宛拿起小剪子挑灯芯,轻轻一剪,火苗跳动了一下,屋内也随之明亮起来。
她坐到妆台前,取出白瓷小盒,指尖蘸了些茉莉香脂,在掌心搓开,轻轻按压在脸颊。
清浅的香味在空气里散开,把连日的疲惫都抚平了几分。
陆铮走进内室时,正见她解下包裹着半干长发的细棉布巾。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走到她身后,顺势接过她手中的布巾,继续替她擦拭发梢。
他的动作轻柔、专注,仿佛这件事就是此刻世间唯一重要的事。
唐宛却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仍沉沉的。待她的头发基本干透,她便把他拉到身边,让他坐在春凳上,换自己替他绞发。
房中静谧,只剩巾帕摩挲的窸窣声。
不多时,陆铮忽然转身,将她的腰抱住,把头脸埋在她怀里。
“累了吧?”唐宛轻声问,手指缓缓抚过他顺滑的长发,“这些日子在大牢里,一直没能睡安稳。”
“嗯。”陆铮闷声应了一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道:“宛宛,是我对不住你。”
唐宛轻“嗯?”了一声,不禁有些疑惑。
“这次,是我连累了你……也连累了酱坊。”陆铮依旧埋着头,声音依旧闷闷的,“若我还是那个手握兵权的千户,郑延、刘魁这些人,怎敢如此欺你?”
唐宛这才明白,这段时间笼在他身上的阴影究竟从何而来。
她垂眸,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有些不满地说:“这怎么能怪你?是别人贪婪、坏心。你就算身居高位,这些恶意也不会消失,只是裹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外衣罢了,现在不过是露得更直白些。”
陆铮微微怔住,没想到她会这样看待此事。
“宛宛,是我没用。”他声音紧绷,神色带着几分破碎,“身为你的丈夫,当初答应要护你爱你……结果却没做到。”
唐宛温柔安抚:“怎么就没保护我?你一直做得很好。”
她顿了顿,又道,“就说这次,我悄悄让贺山给赵夫人送信,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她怎么会这么痛快地出手?”
陆铮望着她含笑的眉眼,胸腔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被重重触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压了许久的痛意,那些被硬生生封存的记忆,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不……我确实没做到。我一直……也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