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能守在火海之外,眼睁睁听着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嚎在谷地回荡。
忽然,烈焰深处,一个浑身着火的身影摇摇晃晃冲到火墙边缘。
是阿木尔。
他的皮甲在燃烧,衣袍也在燃烧,可他努力抬眼,踉踉跄跄,穿过火焰死死望向陆铮。
他张了张嘴,浓烟让他发不出声音。
当他看到陆铮脸上扭曲的痛苦和绝望。那一刻,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那燃烧的身影艰难地挺直脊梁,抬起烧焦的手臂,朝他挥了挥。
然后,火焰彻底吞没了他。
陆铮像被钉在原地,天地失色,只剩烈焰映在眼中,灼得刺痛。
背后响起胜利的号角,将士们欢呼,可他只觉得彻骨的冷。
他不知道,阿木尔最后抬手,是想跟他说些什么,可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辜负了对方的信任。
“我答应带他们过好日子,却亲手把他们送上了死路。”陆铮垂着眼,声音苦涩低沉,“你让我怎么还能穿着那身铠甲,去领受用他们性命换来的功劳?”
铁骨铮铮的男人,此刻却止不住地轻微发抖,泪水无声滑落。
“从前北伐需要我,现在战事结束了,我……就不想再待下去了。”
他哑声道,“我……改变不了那些事,也阻止不了,更做不到视而不见……所以我选择离开,选择了逃避。”
说到最后,他紧紧地抱着唐宛,将头埋得更低,想藏住自己深深的羞愧,以及这么多年积压的内疚和无力。
这分明是他最不愿让她看见的一面。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可是在她温柔的抚慰中,还是忍不住倾诉,说了这么多从没说出口的话。
整个过程,唐宛都在安静倾听,始终没有插话,只是紧紧抱住他,任由他像个难过的孩子般依靠着,让他的泪浸透她的衣衫。
良久,等他情绪稍稍平稳下来,她才轻声道:“你没有做错。你只是……对自己太苛刻了。”
“作为军人,你奋勇杀敌。作为将领,你筹划周全。作为属下,你遵从军令。作为战友,你倾力护着兄弟的安危。”她轻抚他的后颈,低声道,“错不在你。错在大雍与北狄这么多年积怨太深。别人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情义,于他们而言,胜利凌驾一切;可在你心里,人命和情分却重逾千斤。”
陆铮不禁愣住。
他有想过,只要开口,宛宛多半会出言宽慰他。
因为她是他的妻,她爱他、护他,会无条件支持他。
可他选择不把这件事说出来,因为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有些恐惧和排斥,他担心、害怕,那份潜在的不理解。
毕竟在北境,北狄与大雍势同水火。她作为大雍姑娘,从小到大听过那么多血仇的故事,也曾遭遇北狄袭扰带来的种种忧惧,不可能 轻易理解他如今的转变。
便是他自己,从前对于北狄人也抱着仇恨的态度。
他是在这漫长的北伐过程中,与那些本以为是仇人的人并肩作战,跟他们朝夕相处,一起冲锋陷阵,一起流血流泪,才慢慢明白,原来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自己转变了观念,却并不把这个观念强加给旁人。
他并不奢望得到她的理解,他尊重她内心可能存在的仇恨,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都默默消化。
可宛宛,总能轻易越过他立起的那道防线。
她远比自己所想的更加通透。
唐宛抬手捧住他的脸,让他不得不看着她:“陆铮,在我心里,不被胜利与声名冲昏头脑,始终记得人命和情义的重量,这样的你,比那些踩着无数尸骨往上爬的将军更值得敬重。”
陆铮怔怔地看着他,昏黄烛光下,她漆黑的眼眸清亮坚定。
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宛宛是真心觉得他做得对。不是因为夫妻一体,不是因为他说什么她都盲从的态度,而是发自内心的支持他、认可他、敬重他。
暖意如同温泉暖流,在冰层下缓慢蔓延,把胸腔里那口压得他透不过气的郁结一点点推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她抱得更紧,声音沙哑却平稳了许多:
“谢谢你,宛宛……”
两人静静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