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艰涩,带着极少见的自卑与晦暗。
唐宛不明白,为何这件事会让他如此折磨。正欲再开口安抚,陆铮却已先一步说了出来:
“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为什么回来……”
唐宛微微一怔,心口一紧,却仍温声道:“没关系。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就好。”
陆铮闭了闭眼,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哑,又飘渺。
“我好像总是这样……答应的事,总是做不到。”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的战场,四周烈焰焚野,厮杀声震天,大火裹挟着热浪炙烤着人心,他拼尽全力赶去接应,看到的只有尸横遍野、血雾蒸腾。
当他找到阿塔时,少年已只剩最后一口气。他没有责怪他来迟,心中只记挂着住在永熙城的母亲和妹妹。
“大人……她们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吗?”
“会的,我答应你。”
陆铮郑重地给了他承诺,阿塔才终于安心阖眼。
可当他赶回永熙城,却发现阿塔心心念念的妹妹,竟被几个大雍士兵凌虐致死……虽然在他的坚决要求之下,那些凶手都得到了应有的惩治,但他们造成的伤害,却永远都无法弥补。
他对阿塔也食言了,就连最后一个愿望,也食言了。
事实上,这些年一路北伐,收编的北狄部落从未被真正的平等对待。打仗时第一批冲锋的是战俘,第二批是这些新附的部落勇士,最后才是大雍士兵。
陆铮从前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有垫背的在,谁不想方设法优先护住自己的同袍兄弟?
可时间久了,当这些新进的勇士也成了他的兄弟,虽然不是同胞,却同生共死,他们服他、信他、将后背和性命托付给他,跟着他出生入死,陆铮开始良心不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研究更好的战术,保留更多人的性命,避免不必要的牺牲。
后来他才知道,这份区别对待,不只在前线,在他主持修建的几座新城里,也比比皆是。
投奔依附大雍的这些部落,确实过上了相对安稳的生活,基本的温饱得到了解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雍军与当地部族的摩擦增多,冲突与恶性事件开始层出不穷。
“他们当初放下刀弓投奔大雍,是因为相信我。”陆铮声音颤了一瞬,“他们信我说的,只要跟着我,以后就能吃饱,能穿暖,不用再提着脑袋抢食过日子。”
他们信了他。
北狄人体格健壮,骁勇善战,战场上总是冲在最前,流血拼命毫不退缩。
“他们的军饷省下来寄回家,盼着真能过上我说的那种日子。他们在新城盖了房子,娶了娘子,生了孩子……他们是真把那儿当家了,也真把我当成了说话算话的人。”
他缓缓吸了口气,半晌才低声问:“你还记得阿木尔吗?”
唐宛点头。
陆铮写给她的家书中经常提到这个孩子。当年陆铮收服他们的部落花了不少心力,阿木尔那会儿才十六岁,是被陆铮打服的。少年慕强,连着几次被陆铮压着打,阿木尔不仅不生气,还很崇拜他,从此成为他最忠诚的部下之一。
“他最后一次出征前,还高高兴兴跟我说……等打完仗,就回去娶他的心上人。说要生七八个孩子,将来也送他们读书识字,让他们做有本事的人。”
陆铮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苦涩地笑了声。
“可我……只能把他的尸身带回去。”
“我甚至没有,带回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攻打赤鬃部的最后一战至关重要。
历时五年的北伐,至此面临最后的胜利,所有人都在期盼。
赤鬃谷像一头沉默蛰伏的巨兽,匍匐在北境的荒原上。谷口狭窄,两侧岩壁陡峭,赤鬃部的狼旗在风中猎猎,是北狄诸部最后一支不肯低头的硬骨头。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沙盘上,代表赤鬃谷的区域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旗。
韩彻用马鞭点着沙盘,声音激昂:“将军,诸位同袍,赤鬃部倚仗天险,负隅顽抗。若强攻,必是尸山血海,徒耗兵力。”
他话锋一转,鞭梢重重落在谷口关隘:“然,天赐良机!三日后有持续东风。届时我军可遣一精锐为饵,诈败诱敌,将赤鬃主力引入此处绝地。届时以火矢封谷,东风一起,烈焰自会席卷全谷,管教他插翅难飞。此战一定,可保北境数十年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