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他可能永远都无法适应。可为了活下去,为了自己,为了身后城中的亲人、百姓,他不得不这么做。
身后厮杀声震天,兵士们刀戟与骑兵对撞,跌下马的敌人尚未来得及起身,便被乱刀劈砍,血溅泥地。月色之下,双方混作一团,几乎分不清敌我。
北狄骑兵显然没料到夜袭不成,反倒被这支小队迎头截杀。
来势汹汹的冲锋,被硬生生割断了队列,马蹄与尸首翻滚间,声调怪异的语言已然透出慌乱惊惧。一番凶残厮杀之后,敌阵开始溃散。
二三十骑兵只余下数人,纷纷丢盔弃甲,仓皇往夜色深处遁逃而去。
大雍的勇士们已杀红了眼,盔甲上血迹淋漓,呼吸里尽是杀伐的腥气。
眼见北狄骑兵四散溃逃,战士们本能地催马追击,呼喊声震耳欲聋,似要将夜空都撕裂。
陆铮一看便知,这些同袍已然血气上涌,顾不得判断敌情凶险,一心只想将残敌尽数斩杀,以泄胸中怒火。
他高声呼喝:“穷寇莫追!”
然而此刻厮杀声滔天,乱象中只有近处十余人听见他的喝止,忙跟着一起大喊:“莫追!莫追!别追了!”
然而更多人已被血勇冲昏头脑,转瞬之间,竟有二三十人追了出去。
陆铮心头一沉,脸色铁青,厉声下令:“追上去,把人都叫回来!”
夜间追击凶险莫测,今晚月色皎洁,终究不比白日。树林山坳间暗影重重,稍有不慎,便可能误入埋伏。与其强行冒险,还不如放那群残兵一条生路。
可事与愿违。
追兵尚未来得及回撤,林坳深处忽然传来马嘶震耳,铁蹄轰鸣。那群佯败逃窜的北狄人竟与早已埋伏的援军汇合。
转眼之间,百余骑影从四面扑来!
陆铮心头一凛,血液几乎在刹那凝固。
五十人对上一百余骑,能有几分胜算?不过瞬息之间,形势急转直下,原本被追得落荒而逃的北狄人,转身催马呼啸而来,长矛刀戟在月色下泛着夺命的寒光,己方士兵们被冲得东倒西歪。
短短几个回合,已有十余人惨叫着倒下。
情势陡转,追兵几乎陷入必败的绝境。
陆铮挥刀劈开一匹敌骑,险些被迎面冲来的铁蹄踩个正着。
他喘着粗气,目光迅速扫过周遭,心里一沉:再这样硬拼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目光迅速扫过战场,黑暗里两侧山林夹峙,中间是一片峡谷。
平日巡逻走过无数次,这地方他最熟悉不过。他心头浮现一个主意,扬声高喊:“余下的同袍,都跟我走——!”
残部三十余人勉强结成队列,于血战中撕开一条口子,朝谷口突围。
北狄骑兵以为他们溃逃,发出震天呼啸,策马紧追。数十骑蜂拥而入,狭窄谷口内顿时人马相挤。
“就是现在!”陆铮回首一望,眸光如同淬了冰,猛然策马回转,抬刀高呼:“杀——!”
大雍军士一瞬间士气暴涨,掉头扑杀。
黑夜里,众将士守着山隘收割追兵。如此狭窄的地形,北狄士兵骑射之长全然失效,弓弦拉不开,长刀在狭道里亦施展不开,反倒被后头冲撞的同伴挤压。
有人被马匹硬生生压倒在泥水里,惨嚎未绝,立刻被乱蹄践踏成泥。
陆铮冲在最前,眼里只有敌人和刀锋。
他正面硬接一杆马槊,整条手臂震得发麻,几乎脱力,可他硬是咬牙横斩,刀刃从敌人肩口劈进去,血光迸溅,那人惨叫一声,翻身坠马。
此人坠马,引起北狄士兵一阵骚乱,对方个个面色慌乱,仿佛失去了什么主心骨。
即便双方语言不通,众将士也看出了几分端倪,陆铮刚才所斩之人,必然是对方的一个重要人物,才会造成这样的效果。
大雍军士士气陡然振奋,而对方却恍如群龙失首,形势再度逆转。
惨嚎、嘶鸣、兵器碰撞之声震彻耳鼓。
夜风卷起血腥,冷得透骨。
北狄骑兵一旦乱了阵脚,反倒成了活靶子,或死在己方刀下,或被自家铁蹄践踏。
半个时辰不到,谷口内外已成人间地狱。
尸体横七竖八,处处都是残肢断臂。五十名大雍勇士,血战至最后仅余二十人不到,却凭着一腔悍勇,把百余北狄骑兵尽数埋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