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手持着桃木梳,她拈起几簇发便开始由上至下梳理,温声问道:“会疼吗?”
沈栖音局促地攥紧衣袖,明明只要摇摇头就能回答的问题,可她却僵住了身子。该如何回答?她活了十七年,从未有人问过她疼不疼。沈栖音干咳了两声,再开口时,嗓音便有些哑了:“疼。”
扶光惊诧地“啊”了一声,随即歪着身子望着沈栖音:“我弄疼音娘了吗?”
沈栖音其实没觉得有什么疼的,只是扶光问她,她便想应。
“嗯。”她简短地回应。
扶光歉意流露,沈栖音无奈扶额,腾出另一只手捏住她双颊往上抬:“不是要给我换个发髻吗?快点。”
扶光傻笑着直起身继续为她梳发,沈栖音仄目看着旁边妆奁里各式各样的物什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她随手拿起口脂问:“这是什么?”
扶光总是一惊一乍,“啊?!音娘你没用过口脂吗?”
至少听名字,应该是用在嘴上的。沈栖音头埋得更低了些,少见的有几分窘意。
本是路过商铺买回来给她的,谁知这些玩意儿全都要用到自己身上。
“大功告成!”耳边少女声音雀跃,沈栖音仰面,双螺髻显得她不再那么生人勿近,朱红发带像被斩杀之人脖颈涌出的血。在扶光的催促下,沈栖音第一次打开口脂,指腹蘸取那抹殷红,涂抹在双唇。
“音娘你看着也才比我年长几岁,以前遇到好人家的时候,偶尔我也能装扮一番。怎么音娘你从来没有用过,明明有那么多钱....”扶光越说越小声,沈栖音仍盯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般。
泼墨的发被盘出螺型,显得玉颊微瘦。薄粉敷面,或许是胭脂的作用,桃腮带晕。好似新月的眉下,那双薄凉的眼也蒙上了春日的暖意。沈栖音有些不可置信地用指尖轻抚脸庞,仅片刻便又敛眸,恢复了以往的凉薄。
“你把我扮成了妖怪。”沈栖音淡淡开口。
扶光鼓腮,不满地嘟囔道:“音娘难道不是妖怪吗?只有妖怪才会要别人的心头血,还时不时要杀人。”
“不过,音娘你答应了我,待我过了十七岁生辰,再杀我。”扶光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不过,若是没有她的话,或许自己早就被野狗分食了。欠下了一条命,总该还不是吗?况且,能好好地活几年,总比茍延残喘地活几年,要好得多。
扶光也已经习惯了沈栖音的缄默不语,继续自言自语道:“音娘,下旬的上月节你会与我一起的,对吧?”
沈栖音:.....
扶光顿时泄了气,就在她准备另寻话机时,沈栖音缓缓“嗯”一声。
之后,又补上一句:“麻烦死了。”
扶光眼尾染上星星点点的笑意,她悄悄望向窗外千堆雪似的梨花,心底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沈栖音双袖交叠顺着扶光的目光倚窗而望,踌躇许久,还是将那枚玉兰簪递了过去。
“赔礼。”
惜字如金啊,扶光心想。
沈栖音将簪子递过去以后很快仄首,但耳尖那一抹轻绯仍是遮盖不住。扶光掩嘴轻哂,心里的郁闷也消散了许多。只是....她压下眉眼,那几个人,不知道还会不会来。她是个蠢笨的人,总是会轻信他人给予的好,总是吃亏,但是那几个人....似乎并没有恶意。那....音娘会伤害他们吗?她不希望。
清风徐来,扶光描摹着那雕刻的并不精致的玉兰簪子,心里却春意盎然。
“音娘怎知我喜爱玉兰?”
沈栖音眸色微沉,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怪异。她总会混淆慕予礼偏好之物,但扶光钟爱玉兰,却从上辈子记到现在。
她摇摇头,试图将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从脑中抛却,可那人的身影却愈发清晰。
那是仙魔大战第一次后,死伤惨重的仙界想出的缓兵之计。割地三百里,以上古五千本术书为赔款,求来的和宴。那时扶光尚未下凡历劫,沈栖音即位不久,便着了仙界的道,给了他们喘息时间。
沈栖音一向不着玄色以外的衣裳,魔界不似仙界那般爱注重礼仪,她便也没束发。踏入殿中时,即便每个人脸上都是笑意晏晏,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沈栖音实在是觉得恶心。
落座后,沈栖音也无心听身边人阿谀奉承。都说天上的东西极好,食饮也是珍馐琼液。她品着这蟠桃酒,索然无味,不过尔尔。
既是设宴,免不了歌舞助兴。
那是她第一次见扶光身着红衣,她手执青莲剑,蛟珠金丝面纱堪堪遮住她下半张脸,只留出那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像狐狸一样狡黠,沈栖音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