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谦心有戚戚焉,不过轮到他自己,也是坚决不肯去医院。
见邵谦紧张成这样,陆长缨说:“别担心,不用去外面,唐人街就有医生。”
邵谦不解,陆长缨也不多解释,领着人在迷宫般的小巷中七拐八拐,最后来到一家没挂招牌、也没亮灯的小店。
店主是个半秃的中年人,从猫眼中看了半天,确认只有他们两人后,才将门打开一条缝。
店里摆着杂货,看上去平平无奇。
不过当两人跟着医生来到后面的小房间时,才能看出这是一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黑诊所。
陆长缨将邵谦推坐到房间中央的诊疗床上,对医生说:“阿叔,我大哥走路不小心摔倒撞到头,麻烦您给看看。”
医生显然和陆长缨很熟,直接上手扒拉邵谦的脑袋,不客气地说:“你哪来的大哥?还不小心摔倒,我看就是你打的吧。”
陆长缨只是笑,并不解释。
邵谦心中忐忑,而医生虽然看上去动作粗暴,但却很有分寸,并没真正弄痛他。
很快,医生松开邵谦的脑袋,嫌弃地说:“肿个包也要来,简直浪费我的时间。下次没开瓢流脑花就不要来找我了。”
他转身在货架上翻了翻,将一个什么标签都没有的玻璃瓶丢给陆长缨。
“剃了头发再涂。”
医生看了一眼邵谦的脸,改口道:“不涂也行,反正都会自己好。”
陆长缨打开瓶盖闻了闻,是治跌打损伤的红花油,医生的手已经伸到她鼻子下面。
“十块。”
陆长缨讨价还价道:“一瓶红花油就要十美元,医生你不是在治病救人,而是在抢银行吧!”
医生不耐烦地说:“红花油五块,夜间诊费五块。”
邵谦走了过来,从兜里掏出两张五美元递过去,“我来吧。”
医生眉开眼笑地接过钱,夸道:“还是靓仔懂事呀。”
陆长缨吐槽道:“什么靓仔,我看分明是冤大头。”
她眼疾手快从医生手中抽出一张钞票,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拉着邵谦就跑。
医生在后面怒吼:“有本事下次看病别来找我!”
邵谦不安地问:“要不然还是把钱给他吧……”
陆长缨却说:“别听他的,五块足够了,一瓶红花油才两块,他赚得也太狠了,拿我当不懂行的外人整呢。”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跑出巷子,陆长缨才停了下来,邵谦跑得气喘吁吁,扶了扶眼镜,努力平复呼吸。
“唐、唐人街,怎么,怎么会有,有医生?”
陆长缨轻松地站在一边,脸不红气不喘,说:“偷渡来的。”
邵谦一愣,又问:“为什么不去医院上班?”
陆长缨耸耸肩:“他倒是想去,但美国医院不要。”
美国不认他的医生执照,也不认他的学历,即使去了去医院也只能当清洁工。除非他考进美国医学院,再考下美国的医师执业资格,但考虑到医学院的高昂学费,这条路基本堵死。
不过有一技之长总不会被饿死,虽然不能合法执业,但还能开黑诊所。
正好唐人街的住户绝大多数都没有医疗保险,无力支付医院寄来的天价账单,平时能不去医院就不去。但人吃五谷杂粮,加上唐人街堪称恶
劣的生存和工作环境,难免要生病。
一边是有就医需求的穷患者,一边是收费低廉的黑诊所,二者一拍即合。
邵谦听得叹为观止,他每次来唐人街都只是打工,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辗转在一个又一个的后厨,对更深层的唐人街缺乏了解。
听到陆长缨的话,邵谦遗憾道:“可惜了,医生原本也是个体面人,现在只能开地下诊所。”
与窗明几净的医院相比,黑乎乎的小诊所看上去就落魄多了。
如果医生还留在国内,作为公立医院的医生,不仅受人尊敬,而且收入也颇丰。
陆长缨却说:“面子不够里子凑,虽然看着磕碜,但医生赚得可不少。”
唐人街住户去看病时都是现金交易,不需要交税;而货架上的药物一部分是自制,另一部分则是走私药,成本更低。
邵谦看向手中那瓶红花油,不确定地说:“那这……”
陆长缨体贴地说:“成本不会超过十美分。”
邵谦:……
他之前还觉得陆长缨砍价有些太狠,现在却觉得是自己太傻。
陆长缨笑了起来:“没办法,这就是垄断生意,毕竟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要求医生救命,让他赚点就赚点吧。”
邵谦也笑了起来:“好吧,至少要比美国医院便宜。”
如果是在医院,估计没到开药这一步,医院就要给他寄来一张五千美元的账单。
而现在,在支付了五美元后,他竟然还得到一瓶红花油。
两人朝公寓的方向走去,陆长缨问道:“邵大哥,你怎么想起来唐人街?”
邵谦这才想起正事,对陆长缨说:“我们在纽约的留学生要举办一次春节联欢会,你要来参加吗?”
陆长缨欣然道:“当然,除了你之外,我在纽约还没见到第二个大陆来的人呢。”
邵谦笑着说:“那你可要提前准备一个表演节目,我们说好了,模仿国内的春节联欢晚会,所有来参加联欢会的同学都要出一个节目。”
陆长缨故意问:“过肩摔表演可以吗?”
她看向邵谦,眼神狡黠:“邵大哥,你愿意做我的搭档吗?”
邵谦:!!!
他艰难地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很视死如归了。
陆长缨笑了起来,安慰道:“别担心,我会自带表演搭档的。”
邵谦松了一口气,连忙说:“没问题没问题。”
陆长缨则说:“邵大哥,你还没问我要带谁呢。”
邵谦配合地说:“谁?”
陆长缨笑眯眯地问:“你们不会介意我带一个纽约本地人来参加吧?”
邵谦:???
1984年的除夕是2月1号,周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最讨厌的工作日。
人在异乡为异客,一切只能按照异乡的规矩来。
不过,陆长缨出门时戴了条应景的红围巾,算是小小庆祝过年。
将要出门时,陈安东在后面喊她:“喂。”
陆长缨脚下一顿,回头看去,他一只手拎着面粉宝宝,似笑非笑地说:“你的baby。”
陆长缨:!!!
光想着过年了,差点忘了她那没血缘关系的亲生骨肉,要是就这么空手去了学校,就等着被扣分扣到f吧。
陆长缨赶紧从陈安东手上抢回面粉袋,感激道:“多谢,下次我帮你带孩子!”
陈安东斩钉截铁地说:“我绝对不会选这门课。”
陆长缨幸灾乐祸地说:“必修课,你没得选。”
陈安东:……
他立刻就要去翻校规,有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豁免这门课,他宁愿做一百道奥数题也不要去带孩子!
陆长缨单手抱着面粉袋宝宝,在路口等到安德森来接她的车。
“早上好,甜心。”
安德森探身过来打开车门,笑容比蜂蜜更甜,头发微湿,散发着柠檬沐浴液的香气。
陆长缨却不急着上车,而是警惕地左右看看,见附近没有卢克森的学生后,她才放心地将面粉袋丢到后座,坐进了副驾。
安德森大笑起来:“wow,噩梦宝宝。”
陆长缨心有余悸地说:“太可怕了,这一定是卢克森所开设的最恶毒的课程!”
安德森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至少这只是一袋面粉,我听说一些私立高中在试行机器人宝宝。”
他对上陆长缨不可置信的视线,耸了耸肩:“是的,就是你想的那种,会哭,需要喂奶,需要更换纸尿裤,就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婴儿,还会自动扣分。”
陆长缨一头磕在车窗上。
她虚弱地说:“好吧,我确实感到了恐吓。”
联邦政府成功了,只要上过这门课的学生基本被吓破胆,别说早孕了,恨不能穿上铁裤衩再戴个贞操带,从此与造人运动势不两立。
安德森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车开到对向车道。
“别担心。”红灯前,他冲陆长缨wink一下,灰蓝色的眼眸满是笑意。
“我一向很擅长使用condom。”
陆长缨:“嗯……嗯?!”
她瞪向安德森,他狡猾地不与她对视,直视前方路况,义正辞严地声称道:“小心,注意行驶安全。”
陆长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我觉得你在挑衅我。”
安德森正在开车,抽空冲她笑了一下。
“我只是有些……”
安德森刻意将嗓音压得低沉而诱人。
“迫不及待。”
陆长缨同样冲他笑了一下,假得像是橱窗里的塑料模特。
“达令,我也迫不及待了。”
当切诺基在学校停车场停稳时,安德森正要探身过来替陆长缨解开安全带,顺便再亲热亲热时,她忽然暴起,硬生生把他锤进驾驶位里。
陆长缨一边暴揍四分卫,一边咬牙切齿地说:“很擅长?迫不及待?别担心?”
安德森抬手护着脸,艰难地在雨点般的拳头中求饶:“亲爱的,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不能当着它的面家暴……”
陆长缨动作一顿,似乎被说服了。
就在安德森送了一口气的时候,陆长缨反身将一块手帕盖到面粉袋“眼睛”的位置,拍了拍手。
“好了,现在它看不到了。”
安德森:……?
陆长缨挽起袖子,冲他温柔一笑。
“现在我们有足够多的时间来谈一谈你到底擅长什么。”
安德森一边向后退,一边镇定地说:“甜心,我想我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陆长缨笑得更甜了,举着沙包大的拳头就逼上前。
“不如你来讲一讲,到底误会在哪里?”
安德森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拉开车门,敏捷地跳下了车,背过身大笑道:“我可以向你展示一百种擅长的姿势!”
陆长缨像一尾游鱼般蹿出车门,举拳直奔安德森,温柔似水地说:“真巧,我也有一百种擅长的招数向你展示。”
安德森看看陆长缨,再看看她的拳头,下一秒,他转身就跑。
周三,农历除夕。
全卢克森师生都见证了啦啦队长追杀橄榄球四分卫的历史性一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