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自收到秦三郎的信,程曦便心神不宁,既紧张,不知怎么去面对他,又期盼,恨不能马上见到他。
温霁平这两日再没同她说过话,她觉得他是心中有气,自己也不愿去在意,却见他拿了很大一摞书,两日都关在房中认真看书,还是四书之类的圣人典籍,除此之后,另有《刀剑录》、《铁经》,甚至旁边还摆有好几块石头一样的东西。
她不知他在做什么。
但……想到第二天要去见三郎,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温霁平两眼。
已入夜,他还坐在书桌前,似乎在默背书,烛光照在他脸上,是从没见过的认真模样。
似乎有所感,他抬起头,看到了她的目光。
她站在隔间的帘子旁,问他:“你在读什么?”
温霁平道:“我让大哥给我奏请军器坊的恩补,过几日要参与吏部铨试。”过一会儿他道:“你是不是要睡了?明日起我去偏房住着吧,和娘说是温书,不会打扰到你。”
程曦问:“你不是不想做官吗?”
温霁平看她一眼,没回话。
她突然想,难道是因为她吗?但她从来没说要他去做官。
可是……她的心很乱,没有气力讨论这些、说这么多。
她转过身,回了里间。
翌日一早她就到大和寺,给佛祖上香,替家人祈福,这是天经地义的出门理由,而且听说她要去上香,姨妈立刻就以为她是要求子,只让她快去,确实每条路都要走走,药要喝,佛祖也要求。
她先真正去上了香,也不知要求什么,只能求三郎诸事平安,待上完了香,就去了梅园。
大和寺本是个清静之所,她只带松溪,在梅园转转也合情合理。
所幸这时节没有梅花,梅园没什么人,她怀着一颗忐忑的心,从东往西走。
走到一半,突然一人在她身后道:“小曦。”
程曦立刻回头,见到身后来人。
若说看到字迹、听松溪形容,她还不能完全相信他回来了,可现在当他真正站在她面前,她是确定的,只一眼,哪怕他瘦了,黑了,一身布衣,无比沧桑,她也能认定他就是三郎,秦韶。
她说不出话,只是瞬间湿了眼眶,模糊了双眸。
“随我来。”他拉起她,走向梅园后,后边有一处小房,他带她进门去。
松溪在后面看着那扇掩住的门,心中犹如压了块千斤的石头,她想劝小姐不要犯下回不了头的错,却自知无力劝说,只能稍离开那房门一些,替二人把风。
进了屋,两人立刻紧紧相拥。
程曦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道:“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秦韶道:“我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机会,我以为我不会有命回来,我以为……你不会冒险出来见我。”
“我怎么会不来见你,今日见你一面,就是下午去死我也甘愿。”她仰头看他,他再次将她抱住。
情切中他将她紧紧箍向怀中,吻向她的唇。
初一触碰,她几乎瘫软,脑中早已一片空白,只是无意识地沉沦,直到他将手探向她胸口,她才突然惊醒,连忙出手挡住。
她猛然意识到,今日这样与之前不同,之前他们虽是未婚夫妻,虽情投意合,却也克制守礼,不会越雷池一步,他从没有今日这样大胆的举动,但今天……
初一进门她就发现了,这是间居士的寮房,里面小,却有桌椅,还有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一张床。
以刚才的态势,他似乎是想……
可这对她来说太骇人,太突然,她终究没经历过这种事,甚至已有名义上的丈夫,无法接受。
她后退一步,问他:“你怎么回来的?是有旨意还是你自己回来的?”
秦韶看出她的推拒,不再强求,只是苦笑道:“能有什么旨意?温穆声如今是枢密副使,皇上宠信他,他又怎会允许秦家人回来?再说……我大哥二哥都已病故,身死异乡大概就是我们的归宿吧。”
程曦不知说什么,温霁安是他的仇人,如今她却是温霁安的弟媳。
秦韶继续道:“是有人帮我回来的,徐相,他查出温穆声为了立功,刻意煽动皇上,想让大周起战事,他好从中得利,且他与岭北边将私相往来,不知有何图谋,只是苦无证据,徐相知道我恨他,便私下帮我回了京,答应我只要我帮助他将温穆声伏法,他便帮我得到特赦,明正言顺返回京城。”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问出口,程曦才意识到他回京,是要对付温霁安……或者说是对付温家。
她并没有太关注国事,却觉得温霁安作为武官,一心主战,而其他朝臣怕打败仗想求合,这本是正常的,甚至是必须的,要不然朝廷就成了一言堂,徐相怎么能因温霁安主战就意图打压?
可是,若温霁安真的是为一己私利而不顾大周安危呢?或许徐相此举有其证据和道理?
重要的是,这似乎是三郎回京唯一的办法。
她担心地问:“那徐相要你做什么?你准备怎么查证据?”
秦韶握住她的肩,满含期许地看着她:“小曦,你能帮我吗?你如今是温家人,若你帮我去找证据,应该能很快找到。”
“我?”程曦没想到会这样,可细一想,似乎这就是最容易的事。
秦韶问:“是很难吗?我还没问你,你在温家怎么样?他们有没有迁怒你,那温子明……他对你怎么样?”
程曦垂下头不说话,她想,其实温家人并没有对她不好。
但她也没有接近温霁安的理由。
见她不语,他问:“小曦,你愿意吗?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我想若不是还有你,我应该也同我两位哥哥一样死在边关了,我也曾大病一场,当时躺在地上,只觉苍天不公,此生许多遗憾,最大的遗憾就是你。
“但我又想,你大概已经嫁了人,我当时并不知道你嫁的是谁,这次回京才知竟是温子明……他虽配不上你,却也在那时候愿意娶你,烈女怕缠郎,你一定是感动的,说不定你们已是夫妻恩爱,儿女双全……”
程曦马上道:“没有这样的事,我没有一日不在想你。”
他再次将她抱住:“我知道,到你愿意来见我,我就知道了。小曦,我是真的想再和你在一起,若能成功,你就与温子明和离,嫁给我好不好?”
他抚着她的背,将她往怀里揉,缓缓偏头,吻向她脖子。
程曦从他怀中出来,回道:“我……我要想想,或者……我回去看看,我和温穆声不熟,几乎没说过几句话,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你只要关注他动静,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你都记下来,或是一些你能拿到的书信,舆图,公文也可,只要是纸张上的东西,总之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尽量多的拿到东西,给我了我自会分辨。”
半晌,程曦点点头。
秦韶欣喜,看着她道:“小曦,好在我还有你。”说完看向她唇,似乎有吻下来的意思。
程曦心乱如麻,在这样的氛围里不知怎么办,只好说道:“我要回去了,姨母让我早点回去。”
秦韶眼中流露出一丝遗憾,温声道:“好,你回去小心,若有事找我,可在你家后院墙边竖一根竹竿,我看到自会知道,你家后院西角门旁边有块松了的砖,你可以去看看,若有消息要和我说,可以在砖下压纸条。”
程曦点点头。
两人再次相拥,程曦才从房中出来,谨慎起见,秦韶还留在房中,没与她一同出来。
松溪连忙从石头上起身,迎上来。
程曦看看那寮房,低头往梅园外走。
松溪在一旁看着她,忍不住瞥了一眼她发髻和衣服,衣服虽有些皱,发髻却是好的,而且两人待的时间并不是太长,她猜测,也许他们并没有……
她心中紧张,不知未来迎接她们的是什么。
程曦心里很难受,直到乘上马车,她才意识到自己见到了三郎,却并没有觉得高兴。
甚至,姨妈明明没有催她回去,是她自己提前回的。
因为她怕待下去,他会想要行那男女之事,是的,她能感觉到,他是有这样的想法的,甚至是计划,他说的温家后院联系的事,也是一早就看好了位置,策划好了的。
这一切都给她一种,今日他见她的目的就是与她欢好,然后让她帮他。
可是再想,他又能如何?若要回京,他确实只能求助她,只有她才是最好接近温霁安的那个人,他这一切部署,不也是想和她在一起吗?
……
重阳之前,瑞王妃突然来帖子,邀温家众人去王府玩,并说她也邀请了宁家侄女和侄外孙,到时候一起相聚。
温家辈分高,这侄女和侄外孙就是宁夫人和宁知。
郭氏很高兴,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里面特地交待一定让温采月过去,几乎能断定是宁夫人找了瑞王妃做媒,有要与温家结亲的意思,温家门第确实高,但温采月婚事不顺,郭氏每日着急,如今她有此意,宁家也有此意,她自是高兴,觉得八字已有了一撇。
便交待温采月早早准备,一定要过去,又让许流玉作陪,务必看看那宁夫人的态度,帮温采月把关;至于程曦和温霁平,程曦推说事忙,不去,郭氏也没心思管她,温霁平则要准备参加吏部铨试,潜心做功课,也不去。
许流玉心里又压了事,她知道有宁知在的地方其实自己不该去,可她没有理由拒绝,甚至……她没有力量去拒绝。
事实证明上次见过宁知,她没有觉得解恨,也没有觉得扬眉吐气,反倒伤心,这次,她怕自己仍然难过,要被影响好久。
尤其她怕亲眼看见采月与宁知订下婚事。
后来她才知,瑞王妃也专程另写了一份请帖到温霁安手中,邀请他也过去。
自上次寒玉枕的事,瑞王妃仍然是想求和的。
所以晚上温霁安拿着帖子过来,没先用饭,只在明间坐下,问许流玉她是不是要去瑞王府。
许流玉不知怎么就有些心虚,马上回道:“娘让我陪着采月,看看那宁夫人的态度。姑姑给娘的帖子里,就是让采月和那宁公子见面的意思,好像是有意撮合。”
温霁安马上问:“宁则行?这么说这也是他们的意思?娘也有此意?”
许流玉道:“娘猜测是的,说以前宁夫人与姑姑感情还不错,这事应该是宁夫人主动找上姑姑的,姑姑答应了。而娘自己也是愿意的,她看中了宁公子。”
温霁安第一次知道还有这事。
难怪上次酒宴,娘似乎有主动示好之意,他竟没想到这上面。
他看着许流玉,问:“那你怎么看?你觉得他配采月合适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