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我都可。”温霁平说。
温霁安问:“没有自己最想去的地方吗?”
温霁平想了想, 摇头,他确实是干什么都行,反正这些地方听上去就是养闲人的。
“就看去哪里对大哥来说更方便。”他说。
温霁安想了想:“你既无所谓去哪里, 我却想起来,我有想你帮我的地方, 只是那里并不清闲,也不贵气, 不是勋爵子孙愿意去的地方。”
温霁平一愣, 连忙问:“大哥还有我要我帮忙的地方?你说。”
温霁安道:“京城的东军器坊,隶属枢密院,主要负责从民间采购木材、钢铁,煤矿, 制成刀枪盔甲, 里面的主簿判官全是早些年任命的老人, 多年未动, 我担心坊内有枢密院不知情的贪腐, 且如今大周与北辽氛围紧张,恐有战事, 军器不可小觑, 若你愿意, 我便替你求个军器坊院监, 只算九品官, 俸禄并不多,责任却重。”
未待他说完,温霁平便道:“那算什么,我去就是了,反正家中也不差我那点俸禄。”
温霁安继续道:“若去内廷、鸿胪寺, 你所见皆是显贵,所做之事也是清点器物或是管理文书之类,但军器坊除几位低阶主官,其余全是劳作的工匠,他们也并不老实,你既要行监管之职,便要亲临窑矿,你要比他们更懂采矿,懂打铁,懂多少铁能炼多少钢、多少钢能制一把刀,怎样的工艺才能经久耐用,如此一天下来,自然是灰头土脸,你连身上这件丝衣也不能穿,只能穿布衣,再不是如今鲜亮模样了。”
温霁平犹豫一会儿:“这么难吗?那……我要是学不会,或者他们不听我的怎么办?”
温霁安道:“真见到了,倒并没有太难,且你是枢密副使的弟弟,比旁人更有几分威严。”
温霁平明白了,这地方虽然听上去不那么清贵显要,对枢密院来说却很重要,且里面的油水肯定是很可观的,枢密院需要有自己人去监管,他就是大哥的自己人。
他顿时觉得做这个官还挺有意思的,好像认真做了倒真能有点用,便立刻道:“那我就去这里,大哥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温霁安认真道:“你可以先去看看,院监俸禄低,难晋升,却好从中捞钱,就算你不动手,也自然有人将钱送到你手中,你只须少过问事就好,而我对你的要求是不许拿一分钱,你若缺钱,我可以给你。”
温霁平马上道:“大哥我明白,你是想我去监管,去替大周军队管好他们的武器,而不是让我去挣钱。从前我什么也不做也不差钱,现在我好歹有点俸禄,又怎么会差钱?”
温霁安点头:“你若愿意,我可找人带你先去看看。”
温霁平摇头:“不用了,大哥直接向上奏表,让我去吧,祖父是军功起家,大哥弃文从武,我若去监管军器,也算没白做温家子孙。”
温霁安笑了笑,欣慰地搭上他的肩:“好。”
他记得小时候的弟弟顽皮,书不会背,功课不做,每日就是玩,时不时还打架,长大了,尤其成婚后,没有小时候那么顽皮了,却一副无所事事、甘于平庸模样,他对弟弟并不了解,只像祖父一样的想法:若他愿意做闲人,就让他做好了,好在并不败家,温家倒养得起。
如今听他这番话,觉得他仅仅只是不爱读书而已,这并不影响他有一颗纯净诚挚的心。
敲定此事,二人对谈到入夜才结束了晚饭,温霁平离去。
温霁安喝了酒,却并不多,坐在屋檐下看向月色,不知想着什么。
许流玉沏好了茶,主动将茶盘送过去,放到他身旁桌上。
她已经不与他计较了,他却不言不语,只当没看见。
她便忍不住了,开口道:“你干嘛,一副我欠你钱的样子,你再这样我去洗洗睡了,随便你。”说完就走,温霁安伸手拉住她。
她回头,见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反问:“我说什么了吗?这样就没耐心了?”
许流玉道:“你没说什么,但你满脸都是不高兴的样子,就是冲着我来的,我又没得罪你!”
温霁安想了想,又想起她那句“我和你说不上”,这其实非常刺痛他。
他回道:“我不爱吃甜,不爱吃酸,今日的菜却尽是酸甜,什么糖醋鱼,东安子鸡,桂花糖藕,梅肉饼……你准备的菜,都是子明爱吃的。”
许流玉吃惊:“你不爱吃吗?你以前也吃过松鼠鳜鱼啊,与糖醋鱼不是一样的!”
“吃并不代表我喜欢。”
许流玉:……
他好无聊!
她说道:“你不说,平时也照样吃,我怎么知道?”
温霁安:“我吃是因为懒得说,觉得不重要,但你却从没注意到这些我都吃得不多。”
许流玉又有一种,他在找茬的感觉。
既然觉得不重要,怎么今天就重要了?今天就偏要拿出来说。
她回道:“我向来就粗枝大叶,注意不到这些。”
“不,你不是,你只是懒得在意。我是你夫君,你对我却并不上心。”他看着她,说得很认真。
许流玉已经到了暗暗吸气的地步,最后回道:“那你说,我爱吃什么?”
这是她的反将一军,她已经决定好了他说不上来,她就要说他也一样,没想到他缓声回:“甜食,但不必太甜,也不能太淡,也不能全是甜味,因为喜欢,因为吃得多,你对甜食要求很高;然后是没见过的新鲜菜式,你愿意去试,再是鲜味足的,你也喜欢。但再喜欢的菜,你也不愿三日内吃第二次。什么味道都能吃,但不愿吃太咸,所以咸肉炖笋,你吃只笋不吃咸肉。”
许流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全说对了,最后她想了半天,归结于她爱说,而他不爱说。
比如前天的菜第二天再做,她就会念叨怎么又是这,甜味太足她会嫌齁,吃了一口也要吐出来,若是鲜汤,她要喝三碗,并且喝一口就要夸赞一句好喝。
所以他们两人就不是可比的,想要知道他们的口味,付出的精力是不一样的。
但不管怎样,他能记住,她还有些吃惊,好像,他也有将她这个妻子认真对待。
她走过去,从身旁搂住他脖子:“好夫君,我记住了,以后不给你吃糖醋的东西,不吃甜的不吃酸的,我明日给你做荠菜豆腐汤怎么样?这个清淡鲜香,你肯定喜欢。”
她脾气来得快,有气就发,但若决定示好,也丝毫不犹豫。
而每当她温柔哄他,他就有一种对什么事都不想再计较的感觉,心满意足,他握起她的手,轻声道:“今晚月亮好,拿椅子来,陪我坐坐。”
许流玉望了望天上,一轮下弦月挂在天上,很清亮,周围无云,能看见满天的星辰,星星闪啊闪的,看上去好像宁静又热闹。
她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但今晚却和他并肩坐在屋檐下,说起最喜欢的扬州菜,小时候最爱干的事,还有最想念的外公外婆,想什么时候回扬州看看。
他则吟着月夜诗,告诉她他最难忘的是岭北的月亮,幽远又明亮,梦想便是策马在岭北国土的草原上驰骋,看着远处炊烟缓缓升起。
她感念他的才华、他的志向与抱负,甚至自愧于自己的才学贫瘠和小家子气,没想到并不过多久,当话题回到身边小事,他要去练箭准备打猎,以及为何每日都穿灰黑色时,他突然就问她在床上最喜欢什么姿势,以及前夜是不是很难忘。
她要惊呆了,深觉他脸上写满了“道貌岸然”四个大字。
……
松溪回家中看母亲,下午拿着包裹回房中。
程曦在房中坐着看账,旁边是管事妈妈在和她上报晚上值夜人的班次。
见松溪回来,管事妈妈向她问候:“松溪姑娘回来了,家中还好吧?”
“多谢妈妈,还好。”松溪回。
程曦道:“我知道了,晚上渐冷,但巡夜不可大意,必须当晚值夜人亲自带队,不可托付他人、自己躲在房中偷懒,若有发现,严惩不贷。”
“是,我这就交待下去。”管事妈妈道。
待管事妈妈下去,程曦见松溪往她这边看,看了好几眼,似乎有事。
程曦问:“你娘还好吗?怎么没在家多住几天?”
松溪摇摇头:“我娘说她躺着休息就好,让我别耽误主家的事,赶我回来了。”
“身边有人照顾吗?”
松溪低声道:“我邻居家那位谢二哥常过来看,帮家里打了柴,也挑了水。”
“那便好。”程曦继续低头看上手上的账本。
松溪犹豫而忐忑,心里许多事。
娘让她向小姐求情,放她回去与谢二哥成婚,可她当初入程家签的是死契,此时不知怎么开口。
她知道小姐人好,但小姐心中太苦了,又有大夫人那里要应付,她没有多的心思去过问别的,比如……她并没有听出来自己提谢二哥的用意。
但小姐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将包袱放下,她终究还是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
“我回府上时,街上一个人塞给我的。”
程曦随意看向那信,待看到上面字迹时,整个人一怔,随后才将那信抓到手里,震惊地看向她。
“这是……”
她嗫嚅着说不出话,不可置信看着松溪,因为这字迹是三郎的字迹。
松溪道:“那个人很高,有些黑,戴着斗笠,但……看上去有点像秦三公子。”
程曦怔住,不由自主就湿了眼眶,“他回来了?他回来了吗?”
转念又想,怎么会?她在京城,从来没听到什么恩赦的消息,若没有恩赦,他怎么能回来呢?
怔了好久她才想起来手上拿着信,便立刻将信打开。
里面写:二十五日上午,大和寺梅园见。
她能确认这就是他的字迹,既然松溪说长得像他,那证明真是他……
她没有避开松溪,松溪在一旁看到那行字。
她担心地问:“小姐会去吗?”
程曦看向她,坚定地点头。
会去,她当然会去,她做梦也想见他一面。
松溪不知如何开口。
见了然后呢?
温家不要了吗?未来不要了吗?若被人发现,该怎么办?
可她知道此时劝什么小姐都是不会听的,她甚至觉得若能死,小姐都会选择去死了。
和她说在温家的未来,其实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