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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此刻我早已泯灭人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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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同恺和张素芳来找施玓,正好是施以绍去参加结业聚会的时间,施玓请他们去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饭。

为了隐私性,三人去了二楼的一间包厢,但都没什么胃口,只随意应付了几个菜就让服务员下去。

关上门,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还是施玓起身给他们洗碗,白同恺和张素芳哪里敢,推脱着自己洗,施玓面色如常,既然他们不肯她就自己洗自己的碗。

又是一阵沉默,房间里只有施玓端起热水壶给自己洗碗的声音,她把一碗滚烫的开水倒入盆中,张素芳瞧着她那双臃肿难看的手,想起白词说她那辛苦的过往,眼神复杂,道:“……好孩子,你跟白词分手……是我打的电话,这事儿…是伯母我对不住你。”

施玓神情自若:“我不怨您…只怕…您怨我。”

“怎么会?好吧……心中纵然是有些不舒坦的,但是非黑白我们还是分得清的,我们是老了,却还没有退化到不去怨恨罪魁祸首反而怨恨最无辜的你的程度,你又没从你爸那儿得到什么好处,反而吃了不少苦。”

生了施以绍之后,估计吃了更多的苦。这些事儿张素芳自己看得见,也从柳行云那里听说了不少,施玓的小时候听着都惨不忍睹,说她是被当狗被当猪似的养大都算是句人话了。

说着说着,张素芳眼眶红了,忍不住偏头摸了一把。

施玓给她抽了纸:“以绍去参加结业聚会了,想来他的成绩你也知道了。”

提起施以绍,两人才笑,白同恺说:“优秀啊,省状元的事情已经传遍整个市了,你看见那横幅没有,我们也为之骄傲。要什么你尽管提,肯定是要硕博连读的,读书期间的费用你不用担心,我们俩有些积蓄,本来是存着给赋儿的老婆本…他…没那个福气,留着给他的儿子也好。”

张素芳握着施玓的手:“好孩子你真是受委屈了,我听说你高考成绩也很好,还拿过化学竞赛的奖,要不是为了以绍……你哪用得着这么辛苦啊……”

提到过去的自己,施玓心里像被压了一块大石头,紧紧憋住了,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别开眼,说:“……还是去做个亲子鉴定吧,我同意了,等亲子鉴定出来,我带以绍去看你们。”

“好孩子,你别怕,我们不会抢以绍的。”张素芳流着泪说,“他是跟着你才有今天的,那天在警局我们也看见了,他对你感情很深,是个会报恩的好孩子,我们哪有那个老脸抢你的功劳,更别说回到我们家来。只是大儿子找了这么多年,死了也算是给我们死要见尸的结果,还能知道他有个儿子,也算是一点欣慰,我们不求别的,偶尔能看看以绍就好了。”

施玓答应了他们的请求,相信施以绍也不会拒绝,施以绍什么都听她的。

吃完饭,施玓坐上车,去银行取了一笔钱用牛皮封袋装着,搜着导航回了一趟施家村。

道路变化了不少,她开了三四个小时才到村口,那里横幅连了百米,都是庆祝施以绍夺取省状元的红彩,地上还有鞭炮燃放过后的痕迹。

施玓冷笑一声开进去,一条直路过桥下来,两侧全是一望无际的稻田。

开到插花小学里,她从车上下来,这里变化不大,曾经的小卖部也还在那里,只是木板房换成了水泥房。

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儿好奇地看着她,以及几个上了年纪的晒太阳的老人家眯着眼睛瞧过来。

现在正是放暑假期间,学校里没什么人,施玓走进去,有些恍惚。

以前的入口像是电视剧里的城堡,大门是一扇很高很大的木门,经历像隧道般的黑暗甬道,极短,然后就是一片四四方方的操场。

施玓循着记忆往右走,二奶奶就坐在那里午睡,坐着一把上了年纪的竹椅子,风扇在旁边轻晃。

施玓没有喊她,只是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黑板墙上花花绿绿的粉笔画,食堂旁边那一面距离是教师员工宿舍,以前这里都没有什么自来水,还需要从水室里面的那口井里面打水。

白赋刚来的时候就住在那里,绿色的门,一长廊的第四间,施玓还记得,她每每课间时期去操场上玩,目光都会有意无意掠过那扇绿色掉漆的门,门口架了一根长长的铁线用来晾衣服。

施玓自己都不太记得清自己小学学了些什么,只是有些模糊的记忆,然后被更痛苦的记忆所覆盖。

她对男人的概念大概也都来自于白赋,有一次跟同学约定在学校写完作业再回去,要抄课文后的词组,每一个抄五遍,还有数学题,她那个时候写字很慢,还是用铅笔,不像现在都是自动铅笔,她们的就是要用小刀自己削的铅笔,连自动卷笔器都没有,有的时候力道大了,好不容易削出来的碳就会整根断掉。

施玓有一些强迫症,她必须削一个完美的圆锥尖尖才会写。

那一天写得太久了,她还跟同学玩了会,时间已至五六点,整个校园空荡荡的,只有黄昏时间有些落寞的颜色。

这时,她看见第四扇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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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油漆门打开了,白赋光着膀子从里面出来,肩膀上挂着毛巾,一身白皙肌肤上流淌着金灿灿的水珠,沿着姣好的身形四处勾勒痕迹。

他把洗好的衣服挂在衣架上,瞧见还有学生,看了几眼才认出施玓,问她们怎么还没回家。

施玓怎么回的她不知道,她只记得那天白赋怕天色暗了,两个小姑娘回家不安全,便送她跟同学回家。

路程是有些远的,抄了近路,他们走着稻浪里的小路,一路聊着天,稻田里的鱼尾尾游动,一脚踩在青草撩人的梯堤上,几只青蛙会刹那间跳进水里,一路叮咚叮咚。

他的眼睛特别好看,黄昏晕色倒映在他的瞳色里,像翻腾的金色海洋,波光粼粼。

她跟同学在前面一蹦一跳地走,白赋就跟在后面,他教她们唱歌。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这里有稻浪也有河流,但没有艄公的号子也没有船,她们只是跟着白赋唱,清脆与沉稳的声音相互碰撞,就像那稻花香一样,香了一路。

白赋在她的心里一直都是高洁的神仙模样,拥有一切温柔、善良、质朴的高贵品质,年幼的施玓只有些朦胧的情感,她想象不出神仙动情会是什么模样。

在施以绍说出那句“天涯海角”之前,这种轻盈的震撼是施玓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受到,好似自己被重视着、关爱着、也能随之成仙,脱离凡尘疾苦。

但他爱上了房青女。

她那可怜的母亲。

神仙就这么下凡了。

二奶奶打了个小盹,微微睁了睁眼睛,调整姿势又想继续睡,恍惚着瞧见身边坐了个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闭着眼睛越想越不对劲,猛然睁开坐起来。

她瞧着施玓,连名儿都喊不出来,只是又猛然笑出声来。

施玓也跟着笑,喊道:“二奶奶,好久不见。”

“哎哟哟哎哟哟,娣儿,你回来啦?什么时候到的呀,怎么都不喊我?”二奶奶笑得褶子都出来了,立马就要起身给她倒茶。

施玓拦着她不让她去,二奶奶亢奋得很,拉着施玓进了屋,里面没有空调也甚是清凉,施玓瞧着二奶奶那蹒跚的背影,她的身子佝偻了好多。

二奶奶是唯一个叫着她原来的名字还不会让她厌恶的人,她是个好人。

二奶奶泡了叶子茶,里面放了芝麻和花生,又去里屋柜子里拿出珍藏的零食糖果来,还有偶尔回来看望她的儿子女儿带来的牛奶,统统摆在施玓面前。

施玓看着,琳琅满目,最后只解开一袋小白色塑料袋,拿出一粒冰糖含着。

二奶奶把风扇拿进来对着施玓吹,又到处摸着空调遥控器,凑近了眯着眼睛按空调按键,听到“叮”的一声,又走到空调底下,看它导风板打开才坐到施玓面前。

“听说以绍考上了京理,好事情啊,你也算是熬到头了。”

施玓一听,垂眸:“……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傻孩子,说什么呢,你哪有辜负我什么,你现在好好的活着,就没有辜负我了。”

施玓笑了笑,将包里那包好的牛皮封袋递给二奶奶,二奶奶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死活不肯要:“孩子,你这是做什么?奶奶当初帮你并不是为了要你的钱,让你回来报答我什么的。”

“我知道,但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没您我连学都上不了。”

要不是二奶奶几次三番上她家门跟施耀祖交涉,她真的连学都不能上,上小学的开端就是二奶奶见她在家里连好的吃的都吃不上,整个人饿得面瘦肌黄,听领居说施娣偷东西吃,偷领居家的方便面,也不知道放里面什么的调味品,就拿出一整块面饼像个小老鼠似的啃着吃。

还去附近的小卖部家里偷吃的,偷里面的零食辣条,那个时候哪来的监控,一清点就发现少了,找到施耀祖家里,就把施娣打得吐。

可施娣是真的饿啊,刚刨出来新鲜的花生,要洗干净上面的泥再摘下来,施娣就偷偷摸摸吃几粒,可她是真的饿啊,饿到胃都在疼。

领居和小卖部的人看到这样,有的时候偷着吃就吃点吧,钱给不了,人还能饿死不成?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二奶奶一听心疼坏了,又不好说什么,只说送施娣来上学吧。

施耀祖不肯,才四岁的姑娘上了什么学?上学不要钱?不要学杂费?浪费钱。

二奶奶说现在国家九年制义务教育能要你多少钱,多的钱我出了不就行了?

施娣这才去上学,也能在中午下午到二奶奶那里吃口饱饭,甚至还有小零食吃。

高中也是,施耀祖知道她读完了九年制义务教育就想让她嫁人,可施娣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县一中,不去读真的可惜了,别的人家哪怕是个女娃娃有这么好的成绩,家里都砸锅卖铁的去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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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奶奶就亲自上门,说施娣高中的费用我全包了,你让她去,施耀祖还是不肯,说她走了谁做饭打扫。二奶奶就耍无赖,拿着大棍子坐他家门扯着大嗓门又哭又骂,折腾了三四个小时,二奶奶喊得嗓子都疼了,周围人都出来劝和,说施耀祖不能对长辈和小孩儿这样,施以绍也出来,抱着姐姐的大腿,跪在地上求施耀祖说爸爸,让姐姐去上学吧。

施耀祖这才没办法答应了。

对此,施玓当真感激涕零。

“之前警察来了,白老师的事你也知道了吧。”二奶奶说,叹气。

施玓“嗯”了一声。

二奶奶瞧着她,又是一声长叹:“真是太可惜了……”

“警察都跟您聊了些什么?”

“就问些白老师的事情,问有没有结仇的或者恋爱的。”

施玓凝眉。

二奶奶摆摆手,道:“你放心,我没乱说。”

施玓又看向她。

二奶奶笑,富态的脸有老人斑,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慈爱的菩萨:“傻孩子,虽然具体经过我不知道,但我这么大年纪了什么没见过,这么多年你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打骂奶奶我都知道。好孩子,别怪奶奶不把你要过来抚养,我不是不想,也不是没有行动,那个时候儿子女儿也刚成家,家里有子孙,我带你总得跟跟他们商量,他们不肯也不想惹你爸那个疯子,我也只能就那么照顾你。好孩子,别怪奶奶,啊?”

施玓忽地落下泪来:“……我怎么会怪你?没你哪有我的今日?”

二奶奶又说要去菜园子里给她弄些新鲜的小菜,施玓点头说好,但她刚拿篮子出去,施玓将那装了十五万块牛皮袋子放下,静静地离开了。

二奶奶回来没瞧见人了,只看见后墙那块黑板上留下醒目的粉笔字迹。

“二奶奶,我走了,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二奶奶望着,眼眶泛红,止不住地叹气。

施玓又开车回了一趟自己的老家,她沿着大路开过去,落幕啊黄昏啊,晚风微凉,稻浪翻腾,一片金海涟漪,跟那天一模一样。

施玓从大路的拐角开上去,径直往山里开,开到自己老家门口,她把车停在那儿,上面的路已经没办法开车只能走了。

打开后备箱,施玓拿出砍刀,她要去一块难走的地儿,绕过阶梯稻田继续往上走,循着记忆遁入一条又一条几乎看不清路的痕迹的路,带砍刀过去是为了清理道路。

那是一块杂草乱生的地方,那小飞蓬长得都快比人都高了,地上满是千金子,隐秘的角落里,走路要是走快了,香茅草能割人脚。

施玓满头大汗,山路难走,不亚于开荒辟地,入了内只粗略为自己找了条路,没想孝心大发地清理。

她一路走至那座凸起的小包面前,满头青翠覆盖,没有香火挂青,更别说墓碑,还得走的很近很近才能观察到,哦,这里还有个小包啊。

施玓静静地凝望,她知道,施耀祖就埋在这里。

准确的来说,埋得全部都是。

想到这儿,施玓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甚至可以说很狂妄,好似全天下都尽在她的掌心内,那种目空一切又撕心裂肺的笑声,在静谧幽暗的山林间层层递进,颇为瘆人。

“说我是贱种,哈哈哈,现在看看,是谁笑到了最后?你那得意的儿子是你的儿子吗?每次骂我是贱种的时候,其实都是在骂他吧?哈哈哈,哈哈哈!”

“施耀祖啊施耀祖,你引以为傲甚至不惜让妻子怀上别人的孩子都要生出儿子的施以绍,现在恐怕无法给你们传宗接代了呢。”

“你那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深深地迷恋着我哦!他那根鸡巴以后只会插在我身体里了!”

“想不到吧?他什么都听我的,等过段时间我就让他去结扎,就算以后他变心,我也要看看他复通的的几率能有多大!我就是要让你们施家断子绝孙!”

“他甚至为了我把你给推下去了呢!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看你养的白眼狼哈哈哈哈!你费尽心机想要的儿子啊哈哈哈哈!”

“他会为我挡住一切!报应啊,报应啊,太好了哈哈哈哈哈!”

可是笑着笑着,她那张癫狂的脸慢慢扭曲皱起来,笑声变成抽泣呻吟地哭声,细细微微,像有什么厚发的力量压在喉咙间,突然,施玓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得同样撕心肺裂。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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