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泥土翻开的沙沙声,一颗拳头大小、表皮呈现暗紫色的块茎被他拔了出来。块茎上还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微凉的水分。
老陈看着手里的那颗块茎,就像看着世界上最完美的艺术品。他没有擦去上面的泥土,直接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没有伊甸系统里那种经过程式精密计算的、入口即化的甜美。这颗变异薯充满了粗糙的纤维,口感生涩,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微弱的苦涩。
但老陈却哭了。他一边咀嚼,一边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眼泪混着泥土和薯汁流进脖子里。他把剩下的大半颗薯块高高举过头顶。
那些原本躺在地上等死的人,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向种植床。反抗军战士没有再阻拦,而是加入了收成的队伍。他们把一颗颗带着泥土的块茎挖出来,传递给后面的人。
艾达拿到了一颗稍微小一点的薯块。她没有急着吃,而是转身走回角落,将已经半昏迷的小安扶起来。
她用指甲掐下一小块薯肉,捏碎了,塞进小安的嘴里。
「嚼。吞下去。」艾达在男孩耳边轻声说。
小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生涩的汁液刺激了他的味蕾,大脑终于接收到了碳水化合物的讯号。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住艾达的手,贪婪地将剩下的薯块塞进嘴里,连泥土都来不及吐掉。
艾达看着他狼吞虎嚥的样子,这才将自己手里剩下的一小块放进嘴里。
但当淀粉在唾液酶的分解下转化为一丝极其微弱的甜味时,艾达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入千疮百孔的胃里。那是真实的热量,是生命的燃料。
她靠着水泥墙,缓缓滑坐在地上,将头埋进臂弯里。
『你看到了吗,牧。』她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已经化为废铁的机器说。『我们吃到了。泥土里长出来的东西。』
第一批收成解决了最迫切的生存危机。
虽然变异薯的口感极差,且摄入过多会导致严重的胀气,但它实实在在地阻止了死亡人数的攀升。有了基本的热量支撑,甦醒者们的身体开始缓慢地适应这个残酷的世界。萎缩的肌肉在劳动中逐渐恢復了弹性,苍白的皮肤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地下水库开始建立起一套脆弱却有效的社会秩序。
老陈带领着反抗军负责治安和物资分配。阿南则带着几百个有点机械常识的年轻人,日以继夜地检修水库和农场的老旧设备。他们甚至从废墟里拖回了几辆报废卡车的发电机,利用水库顶部的风道,改装出了几颱风力发电机,终于解决了地下农场随时会断电的隐患。
艾达成为了这里的农业技术核心。虽然她原本是神经科学家,但在这个没有晶片和程式码的世界里,她大脑里那些关于生物学和旧时代歷史的知识,成了最宝贵的财富。
她教人们如何利用沉淀池里的淤泥来改善培养土的肥力,如何控制紫色生长灯的光照週期来提高作物的產量,甚至开始尝试在几个废弃的恆温柜里培育对生长环境要求更高的抗辐射小麦。
地下水库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原本死寂的混凝土空间里,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通道两侧掛满了用变异薯藤蔓编织的简陋草席。空气中不再只有泥土的腥气,还混合着人类生活的烟火味。
艾达站在蓄水池的栏杆旁,看着下方忙碌的农场。她左肩的石膏已经拆了,虽然骨头癒合得有些错位,遇到阴雨天会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基本的活动。
她摸了摸口袋。那块逻辑模组依然在那里。
「艾达姐。」小安从铁梯上跑上来,手里拿着两颗洗得乾乾净净的变异薯。他已经长高了一些,脸上的轮廓变得坚毅,眼神中再也找不到最初那种泡在羊水里的迷茫。「阿南说,外面的风暴季快结束了。老陈在找你,说是要讨论组建地表探索队的事情。我们不能一直躲在地下,水库的过滤系统撑不了几年,我们得去地面上找能用的金属和建材。」
艾达接过薯块,咬了一口。口感依然粗糙,但她已经习惯了。
「去地面。」艾达看着穹顶上方那个被封死的沉重通风口。她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伊甸系统虽然崩溃了,但主脑遗留在荒野上的清道夫机甲依然在四处游荡。更何况,这片被辐射污染的土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但他们已经不再是那些连呼吸都会痉挛的早產儿了。
「走吧。」艾达将剩下的薯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去见老陈。我们是时候去看看,这个被我们亲手砸碎的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