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会干预。」牧平静地回答。「底层演算法会监测每一个宿主的神经分泌物。如果检测到皮质醇过高或血清素下降，系统会自动在他们的虚拟环境中生成补偿机制。可能是一场完美的日落，可能是一段久违的重逢，或者直接从神经连接埠注入微量的合成内啡肽。」
「所以那里没有真正的悲伤。」
「没有。」牧说。「在伊甸，连眼泪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参数。那是一种被允许的、安全的宣洩，而不是失控的崩溃。」
艾达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
「三十年前，我的祖父是第一批拒绝进入浸泡舱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古老的神话。「那时候地表还有零星的避难所。他告诉我，人类之所以是人类，就是因为我们能够感受痛苦，并且在痛苦中记住某些东西。如果连痛苦都被程式码接管了，那我们和那些伺服器里的数据垃圾有什么区别？」
她抬起头，看着牧那张被烧毁了一半的脸。
「你现在会痛吗，牧？」
牧沉默了片刻。他感受着这具残破的工程体。陀螺仪的警报还在闪烁，冷却液的存量已经见底，右半边的虚无感像一个黑洞一样拉扯着他的逻辑核心。
「这具载体的硬体架构里没有编写痛觉感测器。」牧缓缓说道。「但我感觉到了……某种缺失。一种无法用运算资源填补的缺失。这比代码崩解更让人难以忍受。」
「这就是疤痕的感觉。」艾达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恭喜你，你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类。」
休息了片刻后，他们再次上路。
隧道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浑浊，积水也越来越深，甚至淹没了钢轨。牧涉水而行，冰冷的脏水顺着他装甲的缝隙渗入，带来一阵阵机件阻滞的生涩感。
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轮廓。
那是一处隧道坍塌的遗跡。巨大的水泥块和扭曲的钢筋彻底堵死了前进的道路。一根断裂的地下水管还在不断向外喷涌着水流，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地下瀑布。
艾达举起萤光棒，微弱的光线照亮了那座由钢筋水泥组成的绝望之墙。
「路被堵死了。」艾达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真正的绝望。「旧的地图上没有标示这个坍塌点。这可能是最近几年发生地层变动造成的。」
牧上前一步，将左手按在坍塌的水泥块上。他闭上左眼，试图将动力集中在左臂，测试这块障碍物的重量。
「太重了。」牧睁开眼。「这是一整块承重墙。就算我的右臂还在，也无法推开它。」
「那我们只能往回走，找其他的通风管道。」艾达靠着墙，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不断发抖。「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走那么远。」
牧转过头，左眼的光学感测器在周围的墙壁上快速扫描。
突然，他的视线停留在隧道右侧的墙壁上方。在距离地面大约三公尺高的地方，有一根粗大的工业通风管，管口的铁丝网已经严重锈蚀，破开了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洞口。
「那里。」牧指着那个洞口。
艾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随即摇了摇头。「太高了。就算我没受伤也爬不上去。墙壁上没有任何可以攀抓的地方。」
牧没有说话。他走到通风管的正下方，估算了一下高度和距离。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墙壁半蹲下来。
艾达愣住了。「你现在只剩下一条完好的腿和一隻手，如果失去平衡，你的核心引擎会因为超载而直接锁死。」
「踩上来。」牧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艾达看着他残破的背影，咬了咬牙，拖着受伤的身体走到他身边。她用右手扶住牧的左肩，小心翼翼地将右脚踩在牧大腿的金属装甲上。
「准备好了吗？」艾达问，声音微微发颤。
牧猛地发力。他那条时好时坏的左腿爆发出最后的极限动力，液压管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彷彿随时会彻底炸裂。他用仅存的左手撑住墙壁保持平衡，硬生生地将艾达向上托举了近两公尺。
艾达忍着锁骨断裂的剧痛，伸手抓住了通风管边缘生锈的铁皮。她发出一声闷哼，拼尽全力将自己的身体往管口里拉。尖锐的铁皮划破了她的手臂，但她没有松手。
终于，她翻滚进了通风管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上来了。」艾达在通风管里喊道。她探出头，看着下方的牧。
牧仰着头，左眼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他的左腿液压管终于承受不住刚才的爆发，彻底崩裂开来，最后的冷却液在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积水里，发出巨大的金属碰撞声。
牧躺在冰冷的水中，胸腔里的引擎温度警报已经变成了长鸣的死机预警。他看着高处通风管里探出头的艾达。
「顺着管道走。」牧的声音断断续续，扬声器里充满了电流的杂讯。「去中继站。找……找电源。」
「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艾达把手伸向下方，但距离太远，她根本搆不到他。
「我是一个……工程体。」牧的左眼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只要核心没被摧毁……换个电池，还能用。走。」
这是他第一次说谎。在缺乏专用维修设备的地表，一旦核心因为过热而进入物理死锁，意识就会被永远困在这具钢铁残骸里，直到硬体彻底腐朽。
艾达看着他在积水中逐渐黯淡的光芒，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滑落。她知道牧说的是实话的机率有多低，但她也知道，留在这里两个人都会死。
艾达咬着牙，转身爬向通风管的深处。
牧躺在黑暗的地下积水中，听着艾达的声音逐渐消失在管道里。
水很冷，但他胸腔里的温度却高得可怕。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左眼的绿光慢慢缩小成一个微弱的光点。
周围再次陷入了绝对的死寂。没有水滴声，没有脚步声。
在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彷彿又看到了那隻在第三十七分区避雨的虚拟麻雀。
那隻麻雀在他的手心里跳动了一下，然后张开翅膀，飞向了没有天空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