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甸系统的资料库里，关于死亡的定义只是一段被解除分配的记忆体，一个从活跃清单中被抹除的节点。当清除者挥下粒子刃，目标的意识会在一瞬间被拆解为最原始的乱码，然后被系统的底层过滤器回收，用来建构下一场虚拟雨水或一块路边的合成招牌。
那里没有黑暗，因为黑暗本身也需要算力来渲染。那里只有「无」。
但此刻，牧体会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死寂。
他的意识被困在一具已经失去能源的硬体躯壳里。没有运算，没有输入，也没有输出。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无法感知空间的边界。他就像是一粒被封死在琥珀里的灰尘，唯一的区别是，这块琥珀是由冰冷的水泥、积水和生锈的金属构成的。
这就是真实世界的死亡。不是被回收，而是被彻底遗弃。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遗弃感中，一丝极其微弱、甚至有些粗暴的刺痛，突然撕裂了这片死寂。
那不是系统优雅的神经唤醒讯号，而是一股未经稳压、带着狂躁杂讯的高压电流，硬生生地砸进了他已经休眠的核心主机板上。
核心温度：百分之三十五。
牧的左眼猛地闪烁了一下，绿色的光学感测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重新点亮了周围的黑暗。
视线非常模糊，感测器的镜片上沾满了油污和泥水。一道刺眼的白光直接打在他的脸上，让他仅存的视觉模组发出过度曝光的警告。
「动啊……给我动起来！」
一个沙哑、带着哭腔的女声在光晕背后响起。
牧眨了一下左眼，啟动了硬体除错程序，强行过滤掉那道刺眼的白光。他看见了艾达。
她浑身湿透，原本灰白的实验袍现在像一块吸满了泥浆的抹布，紧紧贴在身上。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与血跡。她的右手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垂在身侧，显然那根断裂的锁骨让她完全失去了右臂的行动能力。
她正用仅存的左手，死死握着两根粗大的、末端剥去了绝缘皮的铜线。铜线的另一端，连接在一个巨大的、外壳佈满铁锈的工业电瓶上。她将铜线直接按在牧胸口被撕裂的装甲缝隙里，火花在积水中劈啪作响，空气中瀰漫着浓烈的臭氧味。
牧感觉到胸腔里的伺服马达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咳嗽，接着，沉寂的齿轮开始缓慢而艰难地咬合。
「你回来了。」牧的扬声器发出一阵难听的摩擦声，字不成句。
艾达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满是脏水的轨道上。手里的手电筒滚落在一旁，光束打在斑驳的隧道墙壁上。
「你这个骗子。」艾达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皱眉。「我爬进中继站的机房，翻了所有的维修手册……一旦工程体的核心因为过热死锁，没有外部强制通电，根本不可能自己重啟。你一开始就打算死在这里。」
牧没有反驳。他试着撑起身体，发现自己的左腿上被缠满了厚厚的银色大力胶带，原本破裂的液压管被一根从不知名机器上拆下来的塑胶软管取代，勉强维持着冷却液的循环。
「为什么回来？」牧看着她。在伊甸系统的底层逻辑里，为了保全高价值目标而放弃受损的工具，是最基础的最佳化演算法。
「因为在我们的世界里，没有人会把同伴当作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艾达用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咬着牙站了起来。「而且，没有你，我连那台老式发电机的控制面板都看不懂。那东西的系统语言比我阿公的年纪还大。」
艾达踢了踢地上的那个沉重的工业电瓶。
「这东西只能提供最基础的动力，撑不了多久。我从上面放了一条维修用的钢缆下来。把扣环掛上，我用机房的捲扬机把你拉上去。」
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在积水里泡着一根粗壮的钢缆，末端是一个带有生锈保险扣的重型掛鉤。
他用完好的左手抓起掛鉤，摸索着胸口装甲上预留的起重孔，将掛鉤死死扣了进去。
艾达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对讲机大小的遥控器，按下了一颗红色的按钮。
一阵低沉的马达轰鸣声从通风管的高处传来。钢缆瞬间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牧感觉到胸口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将他沉重的金属身躯一点一点地拖离了冰冷的水面。
他悬在半空中，看着下方的艾达。她用左手捡起手电筒，步履蹣跚地走向那面墙壁，准备再次攀爬。
「你可以先上去。」牧在半空中说道。
「少废话，省点电吧。」艾达没有抬头，用牙齿咬住手电筒，开始艰难地攀爬墙壁上的凸起。
上升的过程漫长而折磨。钢缆在通风管的铁皮边缘摩擦，刮下大片的铁锈和灰尘，簌簌地落在牧的头部装甲上。管壁非常狭窄，他残破的右臂不时撞击在两侧，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约过了十分鐘，牧感觉到拉力停止了。
他已经被拉到了通风管的尽头，这里是一个宽敞的排风口。他用左手撑住边缘，将自己沉重的身体拖了上去，翻滚到坚硬的水泥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