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输……继续!」他对着虚空咆哮。
神经离心机的旋转速度瞬间提升到了极限,金属环摩擦空气发出的尖啸声盖过了所有的警报。整座中央档案馆开始剧烈颤抖,无数封装着旧世界记忆的发光球体纷纷坠落、破碎,释放出千万种交织在一起的哭声与笑声。
三名稽查模组发起第二次攻击。红色的数据鞭化作密不透风的网,试图将整台机器连同牧一起彻底绞碎。
就在红光即将触及玻璃舱的一瞬间,牧的核心代码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坍缩。
他的意识化作一道刺眼的电讯号,顺着最后几根完整的黑色管线,衝进了那条通往现实的生锈铁管。
中枢的景象在他背后飞速远去。
他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又一层冰冷的防火墙,穿过了数据的荒原,穿过了时间的间隙。那种剧痛在瞬间达到了巔峰,然后,是一片绝对的寂静。
不再是虚拟环境模拟出的感官参数,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真实到让人战慄的冰冷。
牧感觉到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像是有千斤重。他试着呼吸,却感觉到胸腔里被塞进了无数个带刺的齿轮,每一次起伏都带来令人窒息的陌生感。
他摸到了粗糙的织物,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带着化学药剂与陈旧尘埃的复杂气味。他的耳边不再是电子音,而是沉重、缓慢且真实的机器运转声。
一个颤抖的、女人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那声音不再是透过脑袋里的频道,而是经过空气的振动,传进了他的耳朵。
牧用尽全身的力量,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非常模糊。他看见了昏暗的灯光,看见了佈满管线的天花板,最后,看见了一个穿着沾满污渍的实验白袍、眼眶通红的女人。
艾达正跪在他的身旁,双手颤抖着按在他的胸口。
牧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那是一具灰白色的、皮肤质感略显僵硬的合成肉体。几根粗大的讯号线正从他的脊椎处被拔出,伤口处流出的不是血,而是某种透明的冷却液。
他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只发出一阵破碎的乾咳。
艾达猛地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牧感觉到肩膀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润。
他伸出僵硬的手,学着记忆中人类的样子,轻轻拍了拍艾达的背。他的动作笨拙而迟缓,但每一次触碰,都让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这具陌生的躯壳里缓缓落脚。
「这……就是……」牧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看着实验室阴暗角落里的一株乾枯的盆栽,想起那个在荒野中种下种子的妇人。
艾达没有回答,只是抱得更紧了。
在这地底七百公尺深处的废墟中,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文明的残骸里,听见了现实世界那微弱、痛苦却无比珍贵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