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打算去。」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看男人一眼,迈步从他身边走过。
他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背上,直到他转过一个弯,走上另一条光带,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彻底消失。
『做得好。』艾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刚才那是异常行为稽查模组的具象化。你的身分代码暂时骗过它了。但这种事不能再来第二次。』
牧没有回答。他加快了脚步,但依然保持着那种从容的姿态。
十分鐘后,他来到了中央档案馆前。
在一片洁白与半透明的建筑群中,这座建筑显得异常突兀。它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立方体,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纯粹的、吸光的黑色材质。它像是一块巨大的墓碑,突兀地矗立在这个没有死亡的世界里。
档案馆没有门。当牧靠近时,黑色的墙面上无声地融化出一个缺口。
内部是一个广阔的黑暗空间。没有照明,只有无数个发光的球体悬浮在半空中。每一个球体里都封装着一段来自旧世界的记忆残骸:一座正在坍塌的雪山、一场拥挤的暴动、一隻在泥泞中挣扎的狗。
这些是伊甸系统建立时从人类大脑中抽取的歷史碎片,现在被当作某种猎奇的展览品,供那些感到无聊的居民偶尔来体验一下名为「痛苦」或「混乱」的稀有情绪。
牧没有理会那些发光的球体。他顺着艾达的指引,走向黑暗的最深处。
越往里走,空间越发狭窄。发光的球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金属墙壁。在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体闸门。门上没有感应器,只有一个老式的全息键盘。
『这扇门后就是神经离心机。』艾达说。『我会把破解矩阵传给你。把手放上去。』
牧抬起右手,悬停在全息键盘上。他的指尖开始发出微弱的白光,无数行代码从他的指尖流淌而出,注入锁孔。
闸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轰鸣,那是真正的齿轮与活塞在咬合的声音,在中枢这个纯电子的世界里听起来无比刺耳。
一股陈旧的、带着金属防锈油气味的冷风吹了出来。牧走进房间。
房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台庞然大物。它由粗大的金属支架、厚重的防弹玻璃和无数根错综复杂的黑色管线组成。它的造型粗獷而原始,像是一头被囚禁在未来世界里的远古野兽。
玻璃舱门是半开的,里面有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金属座椅,座椅上佈满了密密麻麻的神经探针。
『它看起来像个刑具。』牧走到机器前,伸手抚摸着冰冷的防弹玻璃。
『它原本就是。』艾达的声音低沉下来。『早期的意识上传是一个充满暴力的过程。大脑被强行抽乾,转化为数据。现在,我们要反向进行这个过程。把你这团由最高阶加密算法包裹的庞大代码,塞进一具用硅胶和仿生神经做成的空壳里。』
牧转过身,看着那张佈满探针的座椅。
『会发生什么事?』他问。
『我不知道。这只在理论上成立。』艾达诚实地回答。『当机器啟动,它会开始剥离你这具临时载体的代码,然后把你的核心逻辑透过底层通道强行推送到我的实验室。在这个过程中,你将会失去中枢的防火墙保护。主脑会立刻发现你。』
『它会动用整个中枢的算力来抹杀你。』艾达说,『你必须在它的抹除程序完成之前,撑过意识传输的痛苦。如果你在传输结束前崩溃,你会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永远飘荡在系统的夹缝里。』
牧静静地听着。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
几千年的漫长岁月里,他一直是一个无意识的刽子手。而现在,他终于可以为自己做一个选择。哪怕这个选择的终点是彻底的毁灭。
他弯下腰,坐进了那张金属座椅里。
冰冷的神经探针紧贴着他的脊椎和后脑勺。他将双手平放在两侧的扶手上,微微仰起头。
「我准备好了。」牧对着虚空说。
『开始离心程序。祝你好运,牧。』
房间里的灯光瞬间熄灭。黑暗中,神经离心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巨大的金属环开始围绕着玻璃舱缓慢旋转。
不是肉体被撕裂的痛,而是一种比那深邃一万倍的、彷彿灵魂被硬生生抽丝剥茧的恐怖剧痛。牧猛地睁开眼睛,他看见自己的双手正在融化,变成无数发光的二进制代码,顺着那些黑色的管线被疯狂地抽走。
与此同时,档案馆外那片永远珍珠般柔和的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血红色的缝隙。
刺耳的警报声,第一次在完美的中枢上空回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