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一时犯错,只怕一直犯错。可你出手就把自己罚得这么重,以后你要是犯了更严重的错误呢?难不成你要以死谢罪?”
“而且你这么一来,基本上就是在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哪。功绩不如你的,自然战战兢兢怕受罚;功绩胜过你的,也得提心吊胆憋着一口气,生怕自己的上司拿你的前例来罚她们;哪怕是权势最盛的,在知道你的事之后,只要不想背上‘认错态度不端正,连你都不如’的黑锅,自我检讨的力度也要十倍百倍地翻上去。”
“再说了,什么错能值得你伤得这般重?是出了什么能捅破天的大篓子吗?!”
秦姝叹了口气,惆怅道:“可能是吧。”
二人说话间,宫门已在她们身后缓缓关闭,白再香也在此时,把她这些天来最好奇的问题问出了口:
“恕我冒昧,可我实在太好奇了,秦君是要为陛下讲授经传,还是教陛下习武以强身健体?”
实在不能怪白再香好奇心爆表,因为秦姝“进宫讲学”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没一个符合流程的地方:
在谢爱莲将她引荐给述律平后,国子监应该迅速找到她本人,确定她的知识水平后,再适材适所地把她安排到相应科目的岗位上;不仅如此,就连讲学内容也要提前编写好再预演数次,以免出现因为不熟练、太紧张等因素而发挥失常的意外情况。
除此之外,礼部和户部官员还得将她的身份调查清楚,因为她在有了侍读博士这个风光无限的工作后,也算得上是能接触到权力中心的官员了,在确定她出身清白后,户部需要对照其余侍读博士的待遇,按月供给其钱粮,同时还要派专人去教导她礼仪。
结果以上所有的手续,在他们实在找不到秦姝本人后,就被彻底打乱了。
这一乱,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从即将听课的述律平本人到来接人的白再香,没一个知道秦姝要上什么课!
秦姝将手收回,笼在袖中,半垂下眼睛很温和地笑了笑:
“我并非为传授知识而来,而是有一份大礼要送给陛下。”
“陛下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使大魏仅入关十余年,便兵强马壮,国富民安,实在叫人敬佩不已。如此明君,理应得群贤辅弼,吉兆相随,以定大统、治天下。”
白再香听这番话,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她又十分认同秦姝的观点,摄政太后的确是一位很值得信服敬佩的人,便赞同道:
“恰如秦君所言,陛下有济世经邦之才,大魏能有今日气象,陛下功不可没!”
正交谈间,远方遥遥行来两列灯火,盛大而灿烂的光辉瞬间映入秦姝眼帘。
眼下已然夜深。除去能“岁夜高堂列明烛,美酒一杯声一曲”,眼睛眨都不眨就一掷千金只为寻欢作乐的豪门大户之外,几乎所有普通人家现在都该入睡了。4
饶是在宫中,最上头有述律平这位都能把自己的衣服给洗出毛边的陛下镇着,也没什么人敢过得太奢侈,就更别提寻欢作乐了。
然而在这两列灯火离她们还有十余丈距离的时候,就能嗅到扑面而来的暖融融的香气,如兰似麝,馥郁芬芳。不仅如此,如果嗅闻的时间久一些,哪怕眼下还是隆冬时节,也能让人由内而外地生出抗衡寒气的暖意来。
假使有对衣食住行等用度颇为讲究的世家子在这里,饶是日食万钱、穷奢极侈的他们,也要为这大手笔倒抽一口冷气:
这分明是昔年中原尚有天朝上国威仪之时,丹丹国曾进献来的奇香之一,辟寒香。
据说哪怕是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也能“焚暖香一炷,满室如春”;自辟寒香传入中原以来,皇家更是对其极尽推崇,皇后公主出行,必备七宝辇,车辇四面缀有五色玉香囊,香囊中放上以辟寒香为首的种种奇香,风过珠帘,芬馥满路。
然而因种种缘故,百年前起,丹丹国便不再进贡辟寒香了。曾经在天眷出游时必备的礼仪用具之一,就这样悄无生息地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眼下只有家底丰厚、消息灵通之人,才能斥巨资从海外兜兜转转购来零星几块辟寒香,留待冬日,在斗奇炫富时作压箱底的致胜法宝。
——然而这一刻,从这两列宫灯中传出来,正是失传已久的辟寒香的香气;而且看这香气的浓郁程度,八成是在把价值万金的香料当成蜡烛在烧!
不仅如此,这些侍女们手中提着的琉璃灯笼,真真半点杂色也没有,祥云与龙凤延伸至灯身外的线条细若发丝,薄如蝉翼的灯身将闪烁的光芒折射得愈发绮丽。考虑到当下琉璃的报废率和含杂质率,想要凑出这么两列长长的宫灯队伍,怕是要全大魏境内的官窑都马不停蹄生产上一年,才能勉强凑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