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秦姝是茜香国的人,那自己就得走官方礼仪和她互相以“君”的称呼相待;如果她不是茜香国的人,只是模仿了那边的礼仪,那她是出身世家的中原女郎,还是和塞外来的那些大魏开国功臣沾亲带故?毕竟不同的人不仅有不同的称呼方式,谈天说地的时候也有不同的忌讳。
这一刻,白再香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另一种意义上的“有口难言”:
从称呼到话题,她对这位秦君都一无所知,不愧是让整个皇宫的情报系统运作了三天都没能找到半点蛛丝马迹的奇才,身份藏得这么好,简直没有半点能开口聊天的地方!
可问题是,越是有身份的人,就越讲究“我不用自我介绍你也该知道我”的矜贵体面;更罔论她还是谢爱莲引荐来的人,也算是出身名门,就更有理由去计较这些繁文缛节了。
要是这位秦君真的讲究起来,这些天来愣是没能打听出她的信息的礼部户部,和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结果自己还是没能认出来她是何方神圣的自己,统统都得被安一个“对陛下看重的人才失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不敬陛下”的帽子戴!
秦姝轻轻晃了晃白再香的手,打断了她愈发悲观的各种设想,温声道:
“春秋有言,礼奢宁俭。白君同样以姓氏称呼我即可,不必讲究那些虚名。”2
白再香立刻松了口气,感激道:“这要是换成别人,指不定要怎样借题发挥为难我们呢,感念秦君体恤。”
“这有什么?”秦姝摇摇头,叹道,“‘礼烦则不庄,业烦则无功。’若是能把讲究这些东西的心思用到正事上,指不定能做成多少利国利民的好事呢。”3
秦姝一句话把天界和人间两方的弊病尽数点出,白再香虽然只是凡人,尚且不知晓她这番话的波及范围有多广,但至少在她的认知范围内,这句话可谓针砭时弊、一语中的。
白再香立时合掌赞叹,只恨和秦姝晚认识了十年:“秦君所言甚是。如此竞短争长,舍本逐末,实在没有必要哪!”
她越跟秦姝交谈,就越觉得这位女郎气质不俗,谈吐超然,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于是白再香百般好奇之下,实在没能克制住,偷偷抬起眼来看了秦姝一眼,想看看她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真不能怪白再香好奇,毕竟她在宫中浮沉十余载,最起码的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只一只手,除去“因练武而生的茧子多了点”这个小问题之外,就美得让全京城的世家贵女们都自惭形秽;那么她本人,又该是何等好容貌、好神韵?所谓“冰肌玉骨”的姑射仙子,应该也就是这般模样了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怀着满腔对未知之美的渴求与向往,偷偷看了秦姝一眼的白再香,险些没被梦想和现实的巨大落差给绊个一字马劈叉:
即便秦姝的脸上覆盖了银面具作遮掩,眼尖的人也能看出,这位女郎的面容宛如被烈火焚烧、利刃刻划过一样,半点人样也没有,根本无法从“外貌”这一本来应该最具有辨识度的特征上,去探究她的出身、血缘、师承。
而很不幸,白再香的眼力非常好,是能够从几十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奶狗里,迅速而精准地找到趁乱混入吃饭大军,一顿饭偷摸吃了两次的唯一一只贼精狗崽子的那种好。
于是白再香大惊之下失声道:“秦君,你的脸……这是怎么回事?!”
秦姝轻轻碰了碰脸上的银面具,温声道:“吓着你了?白君莫怕,这是我当年办事不利,有所疏忽,险些遗患无穷。为警示自己和后人,我自愿受罚,专门弄成这个样子的。”
白再香一开始是真的不敢再继续看秦姝,那伤势骇人得很,总觉得再多看几眼,她的面皮都要跟着一起幻痛了。
可一想到秦姝说,这伤是她自己弄成这样的,再加上她之前说的那番话很合白再香心意,两人外表的年龄差又差了个十岁出来……白再香就觉得秦姝怎么看怎么是个死心眼的好孩子、倒霉孩子,又能壮起胆子,跟这个不懂事的年轻妹妹多说几句话了:
“秦君,糊涂哪秦君!弄成这么个样子,得有多疼……再者,都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哪怕是天上的神仙,也不可能事事都算无纰漏,只要能改回来就好。”
她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苦口婆心,就像是对着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妹妹,一口口把多年为人处世经验掰碎了、泡软了给她喂进嘴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