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议定,几人皆是多年默契,无需再多言。
陆铮看向云湛,语气和缓下来:“云先生一路辛苦,先回院子歇息罢。带回来的皮毛药材,尤其是那几十匹马,我让陈伍带人清点安置。至于阿拉坦那边……”
他略一沉吟,“宛宛,你让人备六匹杭绸,四匣上品茶饼,再加一对鎏金马镫,以都督府之名送去,感谢他此番牵线之情。”
唐宛自然应下。
云湛笑道:“都督考虑周到。阿拉坦好排场,重面子。此番礼到,今后他必定更加卖力。”
唐宛道:“先生奔波数月,定然乏了。院子已让人收拾妥当,热水饭菜也都备着。商路之事不急在一两日,且先好好歇息。等东宫有了回音,咱们再从容计议。”
云湛点了点头,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长途跋涉后的倦色,他拱手笑道:“那云某便先行告退。”
他转身退出书房,沿着熟悉的回廊往西侧院落走去。
云湛孑然一身,当年唐宛拜他为师后,曾为他准备宅院,却被他婉言谢绝了。从前他寄居在将军府的西苑,陆铮升任都督,府邸扩建后,夫妇俩依然给他留了一座清净独立的院子,院中植了几株耐寒的梅树,陈设并不奢华铺张,却样样周到。
他这些年为抚北东奔西走,不常回来,但这院子永远窗明几净,每次回来火炕温热,桌上总有热汤热菜。
这里不是寻常落脚地,他这个无家之人,竟然有了归处。
刚穿过月洞门,便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云先生!”
“先生回来了!”
两道小身影一前一后从廊下跑来,正是下了学堂的陆明湛和陆明沅。两个孩子如今已抽条长高了不少,穿着一样的青布棉袍,跑得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云湛停下脚步,脸上那些属于谋士商人的精明与风霜瞬间褪去,露出纯粹的暖意。
他伸手,一边一个揉了揉孩子们的脑袋:“别跑,仔细摔着!今日先生教了什么?”
“《千字文》背到‘鸣凤在竹’了!”明沅抢着答,又眼巴巴望着他,“先生,北边比咱们这还冷吗?你的咳嗽好点了没?”
明湛稳重些,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云湛跟孩子们说说笑笑,回到自己院子,看到行李都已经送来,找到一个单独的匣子,从里头拿出两把镶嵌着红蓝宝石的罗刹短匕,又拿出两顶毛茸茸的雪白狐皮帽子。
“给,”他将匕首和帽子分别递给两个孩子,“匕首留着玩,不许真往身上比划。帽子是幼狐皮,最暖和,等入了冬戴。”
明沅欢呼一声,立刻把毛茸茸的帽子戴上,小脸陷在一片洁白里,只剩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弯成月牙。
明湛则仔细端详着匕首鞘上精巧的纹路,小声问:“先生,这宝石可真漂亮!”
云湛笑道,“罗刹国的工匠,就喜欢在这些小东西上用心思。”
两个孩子宝贝似的抱着礼物,叽叽喳喳问着北地的风物。
云湛也不嫌烦,挑些有趣的见闻说给他们听。
接下来的日子,抚北城沉浸在秋收的喜悦与忙碌里,打谷场日夜喧嚣,粮仓日渐丰盈。学堂朗朗读书声,市集喧嚣,一切都沿着往年的轨迹平稳运行。
但在都督府那方安静的院落内,一种与往日不同的、隐隐躁动的气息,正在几个核心人物之间无声流转。
苏琛的密信,就罗刹国女王大婚契机打通两国商路的详尽剖析与谨慎提议,已快马送往京城东宫。
东宫的回音刚刚翻越关山,抚北城南的官道上,却已陆续出现了些不同寻常的客旅。
那不是满载货物的寻常商队。
车马精简,护卫却格外精悍,风尘仆仆中透着不容错辨的干练。领头的管事或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举止得体,言语谨慎,递上的名帖却分量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