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会被引到书房或正厅,却没想到陆铮竟直接在花厅见他。更让他感到怪异的是,这一路走来,都督府里完全没有一丝“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反而处处透着一股忙碌的踏实感。
北境春日,阳光正好。
回廊下,几个仆妇正坐在小凳上择着今早刚挖来的荠菜、马齿苋,鲜嫩的野菜堆了满满几大筐。她们分工明确,有人择菜,有人清洗,有人晾晒,动作麻利,嘴里还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不远处的石台上,有人正“咚咚咚”地捣着新下的酱坯,浓郁的酱香随风飘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更有一个管事模样的老者,正指挥着两个小厮将一串串风干的腊肉、腊肠从房檐下取下,这是看着今日天好,特意把地窖食坊里的存货拿出来透透风,顺便清理一番。
廖戎被这充满浓郁生活气息的景象弄得一愣,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这哪里是即将被问罪的一品大员府邸?一院子下人忙忙碌碌,不为别的,竟全是为着那些看着一点不值钱的吃食忙活着。
他正狐疑间,那管事看到了陆铮,立刻小跑过来,仿佛在汇报一件大事:“老爷,今儿庄子上送来的野菜真不错,水灵灵的,夫人说晚上包荠菜饺子,给几个小郎君和沅姐儿换换口味。还有这酱,晒得正好,厨房说正好用来炒腊肉,最是下饭!”
陆铮闻言,居然真的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满筐水灵灵的野菜,点了点头,认真提议说:“嗯,趁着鲜嫩,多弄点,回头送些给苏大人、韩将军他们家。酱多放点油炒,才香。”
廖戎听着这对话,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一城都督,被软禁在家,关心的竟然是晚上吃什么野菜,酱要怎么炒才香?
他忍不住难以掩饰的讥讽:“陆都督真是好兴致!如今全城戒严,北境安危未定,都督倒是清闲,竟有心思过问这些庖厨琐事?”
陆铮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看向他:“廖大人,陆某如今是待罪之身,无令不得出府,不得理事。我不关心这些吃吃喝喝,还能关心什么?难道去关心军国大事,惹人嫌疑吗?”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廖戎,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再说了,陆某本就是个大俗人,除了带兵,平生所好也就是这一口家常饭菜。如今既然赋闲在家,关心一下今晚吃什么,总不犯法吧?”
廖戎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指责陆铮玩忽职守,可人家明明是被停了职;他想发怒,可陆铮的态度客气又无奈,仿佛真的只是个无权无势、只能寄情于美食的闲散之人。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他胸口发闷,仿佛蓄力已久的一击,打在了空处。
他硬着头皮,干笑两声:“陆都督倒是……想得开。”
“不想开点又能如何?”陆铮淡淡一笑,“廖大人既然来了,若不嫌弃,坐下喝杯粗茶?正好,我这刚得了点新茶。”
廖戎的目光扫过花厅。
只见苏琛也在,正端着茶杯,见他看过来,只略一拱手,算是行了礼。自从廖戎正式发难,这些抚北的官员对他连面上的客气都懒得维持了。
而唐宛则正张罗着让厨娘上菜,偌大的圆桌上已经摆着荤素搭配的十来个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乍一看没什么贵重食材,不过是些时令菜蔬和腊味,却胜在食材新鲜,色香味俱全。
这哪里是被弹劾待罪的犯官府邸?这分明是寻常百姓家的午饭时光!
这种极度的“正常”和“温馨”,与廖戎预想中的愁云惨淡、如临大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和一种被焦躁难言的不安。
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客气却疏离,随口问了一句:“粗茶淡饭,廖大人若不嫌弃,便请一起用点?”
“不必了!”廖戎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淡淡道,“……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只是顺路过来看看。既然都督和夫人安好,本官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几乎是立即转身,脚步匆忙,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竟然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苏琛放下手边的茶杯,嗤笑一声:“我怎么瞧着,他倒像是自己把自己吓着了。”
唐宛哼了声,脸上的假笑收了起来,淡淡道:“心里有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