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正堂,气氛凝肃。
陆铮已换下那身残破染血的铠甲,穿着一身半旧的武官常服,脸上带着连日鏖战的深深疲惫,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如同磨洗过的寒铁。
唐宛站在他身侧稍后,她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沾着药渍和暗红血点的衣裙,只是匆匆洗了把脸,将散乱的发丝拢了拢,便赶了过来。
苏琛等官员则立在另一侧,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廖戎被引至上首左侧坐下,自有仆役奉上热茶。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却不喝,目光在堂下三人身上缓缓扫过,尤其是在唐宛那身未来得及更换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陆都督,”他放下茶盏,开口了,声音醇和,带着京官特有的腔调,“此番北狄残部大举来犯,势如潮涌,抚北城下,血战数日。都督亲冒矢石,临机决断,终使强虏溃退,保我边城不失,护我百姓安宁。此等力挽狂澜之功,实乃社稷之幸,边关之屏障。本官回京之后,定当据实禀奏,为都督,为抚北全体将士,请功!”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若是不明就里的外人听了,只怕要感动于这位钦差大人的体恤下情。
陆铮抱拳,声音平淡无波:“守土安民,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礼数周全,却透着一股明显的疏离,仿佛只是在应付一桩不得不为的公事,无暇也无意与对方虚与委蛇。
廖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叹了口气,脸上忧色更重:“只是……战后细思,本官心中亦有几点疑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亦不敢不察。”
来了。
堂下三人眼神都未动,但气息似乎凝了一瞬。
“廖大人有何疑虑,但讲无妨。” 陆铮抬眸,直视着他。
“其一嘛,”廖戎缓缓道,“北狄诸部,自十年前赤鬃部覆灭,余者星散,多年来虽有小股袭扰,皆不成气候。何以此次能骤然集结重兵,器械俱全,摆出分明是一副不死不休、意在破城的架势?此等规模,绝非寻常流寇草莽所能为。背后……恐怕另有隐情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铮的神色,陆铮闻言亦是眉头一拧,这几日,他也有类似猜测。
不过座上之人却显然不是为他答疑解惑来的,于是只淡淡点头,并未多言。
廖戎便继续道:“这其二,抚北城防之固,本官日前巡视,亦深有体会。然此番守城,我军伤亡之重,军械粮秣损耗之巨,上报数目……是否皆由战事所致?其间有无虚耗、贪墨,亦需厘清。功是功,过是过,不可混淆。”
他的声音渐渐转冷,带上了一丝审问的意味:“其三,战乱之时,最易奸细混入,兴风作浪。抚北军民混杂,归附部族亦多,本官职责所在,不得不防,亦不得不查。”
最后,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陆都督,唐夫人,抚北此战,功在社稷,彪炳千秋。然而,功高,不掩其过;位重,更需谨慎。本官身为钦差,代天巡狩,不敢只见战功,不闻细故,不问疑窦。否则,回京之后,面对陛下垂询,面对朝堂诸公质询,本官……无法交代啊。”
堂上一片寂静。
唯有廖戎的话语,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下敲在空气里。
苏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唐宛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袖口一处暗红的血渍,那是昨夜为一个伤兵按压伤口时沾上的。
陆铮沉默了片刻,忽然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似乎是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廖大人所言,句句在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抚北大小军务,自建城之日起,便有案可稽,有账可查,有制可循。大人既奉皇命,欲查,自当依律行事,陆某与抚北上下,绝无二话。”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直白的硬气:“只有一点——眼下战事初歇,城外尸骸未收,城内伤患亟待救治,城墙破损急需修补,阵亡将士抚恤、百姓安置……千头万绪,皆待处理。陆某分身乏术,恐无法陪同大人一一巡视、逐项核验。”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廖戎:“我这里该交的文书、账册、卷宗,大人尽可调阅。该问的人,大人尽可询问。只盼大人查得仔细些,清楚些。将来回京复命,呈报御前之时,也请务必将这些‘细故’、‘疑窦’,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写于奏章之上。是非曲直,自有圣裁。”
这番话,听起来并不算客气,甚至有些顶撞天使的意味。
但奇怪的是,堂上旁听的几名属官,包括苏琛,脸上都未露出惊慌之色,反而隐隐有一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