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条斯理地剥着鸡蛋壳,心里却在冷笑。
这抚北城,果然是个穷乡僻壤,连招待钦差的膳食都如此寒酸,可见陆铮夫妇真是没什么眼力,起码的官场逢迎都不会。
这么想着,他将剥好的鸡蛋咬了一口,还是卤蛋更符合他的口味。正待换只卤的,随从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廖戎咀嚼的动作一顿,随即,脸上缓缓绽开一个阴森至极的笑容。
“好,很好。”他放下手中的半截鸡蛋,拿起油条,慢悠悠地蘸进豆浆碗里,语气轻快,“饵已下好,就等鱼儿上钩了。”
他咬了一口吸饱了豆浆、软糯咸香的油条,细细咀嚼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陆铮和唐宛身败名裂的下场。
“陆铮啊陆铮,你最好打赢这一仗。你若赢了,这‘勾结北狄、自导自演、养寇自重’的罪名,你就背定了。你若输了,城破人亡,那也是你无能,本官正好用你的人头,向朝廷请功。”
他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豆浆,一饮而尽,眼底闪烁着算计得逞的阴冷光芒。
“无论胜败,你都是死路一条。”
第170章 据城苦守
这些年流散在北境各处的北狄残部, 早已是强弩之末。虽偶有小股人马袭扰新城,却也都是抢了便跑的流寇作风,不成气候。
可这一次,陆铮在迎敌的第一刻, 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初期清剿仍算顺利, 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些人的目的, 已不再是过往那种捞一把就走的劫掠。
他们竟分出数股骑兵, 从不同方向轮番冲击抚北外围的哨卡与巡逻队, 进退之间颇有章法。冲锋时那股悍不畏死的狠劲, 更是与往日迥然不同。即便前锋被抚北精锐铁骑冲散, 后续梯队仍能迅速重组,如跗骨之蛆般再次涌上,一浪高过一浪。
不久,从抓获的俘虏口中终于撬出了情报:这次来的,不止眼前这些骑兵。后面还跟着大队步卒,携带着简易云梯和包铁皮的撞木。
陆铮的心陡然一沉——这绝非寻常袭扰, 而是有备而来、志在破城的攻坚战!
夕阳将坠, 暮霞如血。
他勒马立于高坡, 远眺敌军后方烟尘蔽日, 隐约可见杂乱却规模不小的营寨轮廓,面色凝重如水。
“都督。”韩彻满脸血尘, 神情沉肃,“俘虏交代了新情况, 说几大残余部族已经联合,把最后的兵粮全集中到一块了。他们……是冲着最后一击、破城来的。”
副将在一旁急声道:“咱们骑兵利在野战驰突,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再冲杀一阵, 挫挫他们的锐气!”
陆铮未立刻回 答。
他的目光掠过己方将士——虽勇猛,经过连日激战,却已显疲态;再落向身后暮霭中巍然耸立的抚北城。
那城墙在渐暗天色里,宛如一头沉默的黑色巨龙。
对面人马数倍于己,器械俱全,抱的是破城死志。抚北铁骑再精锐,贸然冲入,也不过是陷入泥潭。野战鏖战,正合了他们以多打少、拖死精锐的心意。
陆铮调转马头,看向身后那新建不久的抚北城。
十年心血,百万砖石,铸就四丈高墙、棱堡暗垒、镶铜铸铁门,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当强敌叩关时,有一道他们撞不破、啃不下的铁壁!
他环视诸将,沉声道:
“出城野战,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退回城内,凭坚城、用强弩,耗其锐气、损其兵力,才是以我之长,克敌之短。”
他声音骤然拔高,斩钉截铁:
“传令——全军交替掩护,退回城内!依城固守!”
“韩彻,你部断后,务必稳妥!”
“再派快马,向永熙、朔方告急求援!”
命令层层传下。训练有素的抚北军如潮水般有序而迅疾地向城门退去。城墙之上,警钟长鸣,狼烟直冲黄昏天幕。
城门轰然洞开,又沉重闭合,将最后一批将士与城外如雷的蹄声、狄人的野性嚎叫一并隔绝在门外。
城头上,火把次第燃起,映亮了一张张紧绷却坚定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