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虽有疏漏,却到底不是不可弥补之过。抚北新建,诸多事物皆为因地制宜新立章程,细处难免不如关内官署那般严整。坦承缺漏、及时补齐,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也不该再被揪着不放。
廖戎眉梢微动,似笑非笑:“夫人明理,本官甚慰。”
唐宛却话锋一转:“只是,大人方才所言云先生与旧案嫡系长子‘年岁、样貌相似’一说,恕唐宛不敢轻易认下。”
她微微垂眸,似是为难,声音却清晰:
“如您所言,律法不讲‘模糊’,官府更不能凭‘或许’定人罪名。云先生在抚北多年,出入行止、所作所为,皆在众目睽睽、朗朗乾坤之下。若说他是旧案逃犯,抚北军民或许不能证其身世,却能作证他这些年从未离群索居、鬼祟隐匿,所行所为皆坦荡光明。”
她说到这里,才抬眼看向廖戎,语气仍恭敬:
“廖大人若要核验云先生身世来历,唐宛不敢阻。只是既要查,便请按《吏律》来。”
廖戎笑意不减:“夫人这是要教本官办案?”
“唐宛不敢。”她立刻欠身,姿态放得很低,可字字不肯退让,“只是抚北乃边城,军政民生环环相扣。查验之事越是牵涉机要,越要有章可循,免得回朝奏对时口径不一,反叫人抓住话柄。”
廖戎眼里掠过一丝细微的冷意,转瞬又化成温和,缓声道:“夫人何必如此,查自然要查的。”
唐宛不避他视线,立即接过他的话:“大人自然不能殃及无辜。”
她扯了扯唇角:“大人既提到旧案嫡子‘年岁、样貌’之记载,想来大人手中必有当年案卷的条目或抄录。既如此,烦请大人也一并出示——有章可依,有文可据。若真要对照,也该当堂对照,免得只凭一句‘模糊吻合’,便叫满城人心惶惶。”
她说到“满城人心惶惶”时,声音仍轻,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锋利。
她不是在为云湛一个人说话,她是在提醒:抚北不同其他城池,这里是边境门户,军心民心稳固不易,不容挑衅。
廖戎沉默了片刻。
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都被压得清浅。
终于,廖戎轻轻一笑,仿佛被她这番话说服了似的。
“夫人思虑周全。”他缓声道,“本官不过随口一问,免得回京后被人挑刺。既然夫人愿补备案,亦愿按律核验,那便照夫人所言。”
他话说得漂亮,可那笑意依旧未达眼底。
唐宛却不再多言,只又欠身一礼,语气如常:“唐宛行事,问心无愧。也请廖大人明察。”
廖戎笑了笑,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较量从未发生。
“既如此,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叨扰良久,本官便不多留了,明日再来向各位请教。”
语气温和礼貌,听不出任何锋芒。
苏琛连忙起身,面带恰到好处的恭敬,将这位笑面佛一路送到府衙门外。
直到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街角,他脸上的那抹假笑才倏地褪尽,神情沉下来,转身步伐飞快地回到堂内,顺手便合上了沉重的门扇。
“哐”地一声闷响,把所有虚与委蛇都隔绝在了外头。堂内只剩自己人,空气一下子冷肃而紧绷。
众人对视了一眼,一时之间都没说话。
半晌,苏琛才迟疑着看向唐宛:“云先生的身世……”
唐宛未等他说完,坚定开口:“云先生清白无疑。”
她的笃定,让众人隐隐有些揪起的心落回实处。
苏琛闻言,眉间稍松:“那就好。”
他不再纠结,立刻吩咐一旁的书吏:“去西苑,将云先生的路引、籍贯文书都取来。按律补齐备案,不得遗漏。”
书吏领命离去。
唐宛沉吟着,将赵禾满之前提起过的朝中风声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苏琛作为太子心腹,跟朝中的联系比他们更密切,闻言并不意外,只是脸色有些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