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赵昭忙得很,只回了两个字:“没空。”
这些年,他们的长子一直留在怀戎县,跟着外祖母。赵昭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觉得亏欠,早已打定主意,既然没时间抚养,就不再轻易生育。
这一句话,倒是把韩彻深藏于心的思子之情给戳了出来。
他索性派了一支小队去怀戎县,把孩子接来抚北。
自那以后,他也不再死揪着那些陈年旧账不放,转而专心练兵、巡防、修整城防。待孩子到了身边,闲暇时忙着带孩子教孩子,心境反倒松快了不少。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流淌过去,忙碌、嘈杂,却透着一股扎扎实实的盼头。
转眼间,院中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已泛了黄边,在带着寒意的风里,打了个旋,轻轻落下。
秋深了。
这日秋阳正好,抚北城新平整出来的大市广场上,人头攒动。
从正午就开始的热闹准备,直至傍晚,天色尚未全暗,巨大的篝火堆便“轰”地一声燃了起来,火苗蹿得老高,将四周映得一片通亮。
火光下,人脸红彤彤的,连笑意都显得格外热烈。
长条木桌从广场这头一直摆到那头,上面堆满了今年的收成。最饱满的糜子扎成一束一束,金灿灿的;荞麦捆得齐整,穗子沉甸甸的;新起的萝卜、南瓜、菰菜水灵灵地码着。桌角还摆着几只粗瓷盘,盛着商队带来的南方柑橘和蜜枣,孩子们围着转圈,口水咽了又咽。
空气里弥漫着大锅炖羊肉的浓郁香气。
这是抚北城迎来的第一个收获季,也是全城举办出来的、朴实而隆重的第一个节日——丰收节。
说是过节,其实就是大伙儿找个由头,松快松快。
唐宛跟着陆铮一起到时,场子早已热了起来。
她穿着特意放宽了的秋香色褙子,外头罩着厚实的灰鼠皮斗篷,腹部的弧度已经十分明显。陆铮走在她身侧,步子比往日慢了许多,手臂虚虚拢在她身后,像是一道沉默的屏障。
夫妻俩一现身,原本喧闹的广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更热烈的欢呼。
众人的目光在将军与夫人身上来回打量,看到她厚衣下遮不住的身形,不少人忍不住笑着询问近况,目光里全是祝福。
苏琛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长袍,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说了几句同舟共济、来之不易的话,又点名夸了不少得力之人。
被叫到名字的汉子娘子们涨红了脸,在同伴的哄笑声中走上前,接过奖励。
有的是一匹鲜亮的棉布,有的是一小袋茶叶,有的是几件崭新的铁制农具。东西不算贵重,却代表着认可,比什么都让人腰杆挺直。当然,随后的金银赏金,更是让人心里暖得发烫。
简单的祭告后,苏琛高声道:“开宴!”
大锅里的羊肉汤翻滚着奶白的浪花,杂粮饼子管够,限量供应的浊酒迅速让人们的脸颊染上酡红。
起初,汉人、军户和归附的牧民还各自围坐,彼此间隔着些距离。
可几碗汤酒下肚,热意一上头,那点拘谨便被冲散了。话听不太懂,便用手比划,用笑容弥补。
不知是哪个北狄小伙子先起的头,拿起小鼓敲出咚咚的节奏。几个年轻的牧民男女笑着进了场,手拉着手,踩着鼓点转起圈来。
靴子落地又重又急,尘土飞扬,歌声嘹亮,带着北地儿女的英姿飒爽。汉家子弟起初还站在一旁看热闹,渐渐被感染,也有胆大的被拽进圈里,手脚不协调,步子乱得不成样子,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泛着红光的年轻脸庞。舞蹈的圈子越扩越大,围观的人群里,目光来回交错,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不远处,射箭的草靶前也围了一圈人。
韩彻被亲兵们拱到中间,拗不过,只得挽弓搭箭。他动作干脆利落,箭矢离弦,稳稳扎进靶心,叫好声顿时响成一片。
他面上依旧淡淡的,耳尖却微微泛红,放下弓时,目光不自觉往主台那边扫了一眼。赵昭正端着汤碗看他,见他望来,唇角弧度更深了些。
韩彻立刻收回视线,端起一大碗酒一饮而尽,脖颈都红透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旗,被同伴推搡着,硬着头皮,把自己没舍得吃的糖渍橘子,塞到旁边低头喝粥的辎重营老陈家闺女手里。姑娘吓了一跳,差点摔了碗,脸红得比篝火还厉害,慌乱中却还是把那瓣橘子紧紧攥在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