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 许是这里头人多气闷。”唐宛摇摇头, 抬手极轻地按了按额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棚外。
陆铮此刻正站在场外的空地上,正对着一队巡弋而过的兵士低声吩咐什么。
阳光给他玄色的肩甲镶上一道暖金色的边,那挺拔如松的背影,让她心头那丝因疲惫而生的莫名焦躁,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这次预售总体的情况, 远比她预想的效果还要好。
沙盘附近人声鼎沸, 直闹到日头西沉, 天际泛起一层青灰的暮色, 喧嚣的人潮车马才带着各种心思,渐渐散去。
将军府书房里, 灯火挑得明亮。
陆铮、苏琛、唐宛、芷娘与几位核心管事围坐,人人脸上都带着忙碌整日后的明显倦色, 可眼底却都烧着两簇亮晶晶的、压也压不住的兴奋火光。
芷娘捧着刚刚汇总出来的账目,因激动和连续说话,嗓音有些发干发哑:“将军,夫人, 苏大人,今日共签下认购契书并收取定钱者:甲等铺三十间,乙等五十六间,丙等八十三间!”
她略顿了一息,重重吸了口气,稍稍平复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才接着报出那串沉甸甸的数字:
“已实际收讫粮食,一千二百余石!生铁八千斤,盐四百斤,茶砖六十箱,各色上好皮料、布匹超过三百件!另有抵价的各类上好皮毛、药材若干,具体折价尚未完全厘清,保守估算,再抵两百石粮也绰绰有余!”
“一千二百石现粮……还只是定金……”
唐宛低声道,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缓缓地、实实在在地落回了胸腔。
这还只是开始,待这些商铺正式签订契约,后续钱粮物资陆续到位,至少数月之内,城中军民的粮食危机,将得到极大的缓解。
陆铮嘴角控制不住地高高扬起,心中亦是一定,但他随即神色一肃,恢复了平日的冷峻:“这些粮食到抚北城的生死存亡,绝对不能出错。陈伍!”
“末将在!”陈伍跨步出列,抱拳应声。
“你亲自带人,盯着所有粮食物资入库,账目不可有分毫差池。”
“属下明白!”陈伍声音洪亮地应道。
唐宛接过话头,思绪飞快转动:“那些铁器、盐、布匹、皮货,皆是要紧物资,需分门别类,妥善存放,登记造册。尤其是那些铁料,关乎后续筑城和农具打造,更要仔细。”
“至于许出去的荒地垦殖权,”她看向一旁的苏琛,语气客气而郑重,“地块的具体划分、界碑树立、以及文书契凭的拟定,就有劳苏大人费心了。务必在十日内理清,契书需要尽快交割明白,一则定一定这些商户的心,再者,也免得日后滋生事端。”
苏琛应道:“夫人所虑周全,我明日便亲自带人勘查划定。”
事情一条条吩咐下去,权责分明。众人领命,匆匆离去,各自忙碌。喧嚣沸腾了一整日的书房,终于只剩下一片略带疲惫的宁静,以及相对而坐的唐宛与陆铮两人。
油灯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唐宛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在这寂静里倏然松了下来,有些脱力地靠进坚硬的椅背,闭上眼,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这段时间属实有些忙碌,浑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疲惫酸软,可巨大的成就感却如同沁人心脾的温泉般,支撑着她每日不厌其烦地奔走。
陆铮走到她身边,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进自己温热粗糙的掌心。另一只手抬起,指腹带着常年握刀弓磨出的薄茧,力道适中地替她按揉着紧绷的额角与太阳穴。
“累了?”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以及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
“嗯。”唐宛没睁眼,放任自己向后,更深地倚靠进他温热的掌心和支持里,声音里透出浓浓的、毫无掩饰的倦意,嘴角却轻轻弯着,“累……但心里踏实。咱们这次,算不算迈过第一道坎了?”
陆铮忍不住在她发间轻轻落下一吻,低声道:“我的宛宛真能干。”
唐宛抬起眼看他,眸中映着灯火,漾开柔软的笑意。陆铮心尖一热,干脆将她拦腰抱起,安放在自己腿上,低头便吻了下去。
静谧的空间内,唇齿间的温存并未夹带太多情欲,反而像是某种独属于彼此的放松,将一日喧嚣落定,心绪渐渐变得安宁。
唐宛依靠在男人的怀中,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描摹着对方的面部轮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还未售出的铺面,甲等剩下的那六间,咱们干脆自己留着。乙等和丙等,若再有合适的买主,价格可略微上浮些出手;若没有,便也暂且留在手里。”
陆铮亲了亲她眉心,顺着她的话题问:“为何?”
唐宛眼中闪过一抹属于商人的精明光彩,又带着点小得意:“最好的地段,自然得留一部分在自己手里。将来无论是开官营的货栈、钱庄,还是赁给最紧要的商户,主动权都得在咱们手上。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添了几分认真:“云先生南下请匠人,聘金恐怕不少;后续垦荒、修路、筑城,哪一样不要钱?这些铺子留在手里,不论是咱们自己来经营,还是与更大商号谈判,都是极好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