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不是小事,她是抚北将军夫人,又兼任抚北同知,为朝廷命官。倘若她真想留用自己,可许以钱财,可许以职位,却万万没想到,她竟会以这样谦卑而直接的态度,竟要拜师。
却见眼前女子目光坚定,满是对知识的渴求与对责任的担当。
这份格局与气度,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一旁陆铮闻言,也是微微一愣。
这件事唐宛事先没跟他商量,此刻听她这样毫无保留地推崇另一个男子,甚至要拜师,心里那股被压着的酸涩,一下子又翻涌上来。
不过,他深知新城初创,人才最要紧,便是他自己,亦是礼贤下士,求才若渴,类似的事情也做过不少。为此,他强按下心头那点异样,面色保持平静,终究没有出声打断,只在一旁静观其变。
云湛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女子执拗而清亮的眼睛,终究还是笑了一笑,拱手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夫人实在太抬举云某了。”
“夫人身份尊贵,肩负一城期望,云某不过一个布衣,漂泊之身,岂敢逾越?‘拜师’二字,云某万不敢当。”
唐宛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没有因被拒而懊恼,反而顺着云湛的话,换了个尊敬的称呼:“先生品格高洁,是唐宛冒昧了。”
“但我求学的心是真诚的。先生既不愿以师徒名分相拘,唐宛不敢强求。只盼先生留在抚北期间,能允许我时常来请教?”
云湛看着她坦荡的目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动了。
“夫人敏而好学,心系百姓,云某心中佩服。既然夫人不嫌弃,日后若有什么想问的,只要云某知道,一定言无不尽。就当是……同道之人,互相切磋吧。”
名分虽然没有松口,实际却算是答应了。
唐宛眼中终于漾开真切又热烈的笑容,再次行礼:“那就先谢过先生了!”
眼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陆铮也露出得体的笑容,开口道:“云先生学识渊博,肯指点宛宛,实在是抚北的福气。往后,就要多劳先生费心了。”
他语气自然,但那声“宛宛”在此刻响起,尤其是在云湛面前,便莫名多了几分刻意的亲昵意味。
云湛仿若未觉,只含笑拱手:“将军谬赞了。”
三人又闲谈几句,陆铮关切云湛住处可还缺什么,表示随后就派人送来,唐宛与陆铮便起身告辞。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
傍晚的春风依旧带着几分料峭寒意,卷起尘土。陆铮极其自然地侧过身,将唐宛护在身侧,又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手这么凉。”他皱眉,握得更紧了些。
唐宛任他握着,眼里盈着笑,侧头看他:“那你帮我暖暖。”
陆铮面色不变,耳根在暮色中却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嗯。”
将军府前,芷娘还在那边指挥众人卸最后的货物,唐宛轻轻挣开他,低声道:“你先去忙吧,我过去看看。”
陆铮只得松开她,指尖残留着她肌肤的微凉。
恰有亲兵疾步来禀事,他听了几句,面色微凝,只得随之前去处理。
回城不过半日,刚一落脚,各种琐事便已缠身。
不过,好在她人已接到身边,往后每日都能相见。想到此处,他最后看了眼唐宛在暮色中忙碌的纤细身影,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转身大步离去。
待他处理完军务匆匆回来,却见房中空无一人。去院中问过芷娘,才知她稍早前去前院寻云先生请教事情了。
陆铮立在原地,望着前院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等了盏茶功夫,唐宛回来时,屋内已经燃起油灯。陆铮接过她解开的披肩挂好,状似随意地问:“去找云先生了?”
“嗯。”唐宛在桌边坐下,动手拆开发间那支简单的银簪,长发如墨瀑般倾泻而下,“那日我看他跟北狄人谈笑风生,想问问他如何开始快速学习当地语言。”
陆铮很自然地接过簪子放在妆匣边,此前芷娘已经将她常用的物件都放了进来,本来略显空旷的房间一下子变满了。
他又去倒了热水,浸湿布巾递给她擦脸。
静静听说唐宛说了那学习的种种计划,他忽而道:“我麾下有不少归附的北狄士兵,日常会话,跟他们学不是更便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