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云湛摇了摇头,神色已恢复了寻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有深潭微澜,寂寂无声,“是云某自己提及,扰了夫人清听。”
他语气越是平淡,唐宛心中那份歉意与说不清的怅然便越是清晰。
火光跳跃,映着云湛清隽却难掩落寞的侧影,那平静之下深藏的缅怀,此刻无需言语也已分明。她暗想,能让云湛这般人物经年不忘、只稍稍提及便如此神色,那位故去的云夫人,定是极为难得,二人也定有过情深意笃的时光。
造化弄人,徒留遗憾。
这念头一起,心中那份忽而涌起的,对陆铮的牵挂,便如潮水般无声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急切。
或许,她应该加快些脚程了。
她想早一点见到陆铮,这念头从未如此刻般鲜明而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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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
第152章 烤羊
如此又行了三五日, 脚下的土地终于彻底摆脱了那令人心悸的湿粘软陷。
冻土初融的地面依然泥泞,可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实实在在的硬底,再不必提心吊胆, 每一步都像踩在生死边缘,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这日天色晴好, 风里不再裹挟刮骨的寒意, 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北地初春的融融暖意, 拂在脸上, 虽仍料峭, 却已能觉出些微生机。
极目远眺,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淡金色的日光下,勾勒出清晰起伏的黛青色线条,沉静地横亘在天边。
“夫人,前面就是黄羊坡!”贺山策马回来,脸上带着连日来难得的松快, “是个狄人杂处的小市集, 虽不大, 但偶有商队歇脚, 能换到些新鲜东西。过了这里,再有三四日脚程, 就能望见抚北城外新起的营寨了!”
唐宛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前方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错落着几十顶灰扑扑的帐篷,几缕稀薄的炊烟从其中袅袅升起。
人声、牲畜的嘶鸣隐约传来,虽嘈杂凌乱,却充满了勃勃生气, 与身后那片死寂的荒原沼泽截然不同。
她轻轻吁出一口盘旋心底许久的长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能微微松弛些许。
总算,快要到了。
车队缓缓驶入这片略显杂乱的聚居点。道路两旁随意或蹲或站着的,多是穿着翻毛皮袍、头发结着繁复发辫的北狄人,也有少数作汉人短打扮的行商。
货物就大大咧咧地摊在地上,或是堆在简陋的皮垫上,多是些未经精细硝制的生皮、风干到梆硬的肉条、气味冲鼻的粗糙乳酪,还有些晒干的、叫不出名字的北地草药根茎。
空气里混杂着牲畜的膻臊、鞣制皮革的腥气,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料气味,着实不算清新。
唐宛下令车队在相对宽敞的空地停下休整,补充饮水,并让李管事带人,试试能否用携带的茶砖、盐块,换些新鲜的牛羊肉来,给大家改善伙食。
连续多日熏肉干粮,所有人都急需一口热腾腾的新鲜肉食,来驱散积压的疲惫。
李管事领命而去,贺山带着几个护卫跟随。起初似乎还顺利,但没过多久,那边就传来了激烈的争执声,而且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周围不少原本在观望的狄人汉子都渐渐围拢过去,气氛眼看着不对了。
唐宛蹙眉望去,只见李管事正满脸通红,急切地比划着手脚,他对面则是一个身材格外高大、脸颊上横着一道陈旧刀疤的狄人汉子,正抱着双臂,眼神不善,嘴里连珠炮似的吐出一串串急促的狄语,语气强硬。
旁边几个同样精悍打扮的狄人也跟着围了上来,隐隐有将李管事几人半包围的架势。贺山已经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挡在李管事身前,脸色紧绷。
“怎么回事?”唐宛走了过去,沉声问。
李管事见她来了,如同找到主心骨,急声道:“夫人!他们……他们不讲道理!我们说好了,用一块茶砖,换他这两头羊。可他们现在非说,我们这茶砖比他们平时见的小,咬死了非要两块才肯换!可咱们这茶砖,分明是照着官中规制做的,绝对没短斤少两,更没亏待他们……”
唐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眼那两只被圈在一旁、正不安踏蹄的羊。
这羊的个头倒是不小,但刚熬过一个严酷的长冬,身上没多少肉,皮毛也显得有些黯淡毛糙,不过是被圈起来的那群羊里最壮实的两只罢了。
这也就是他们一行人长途跋涉,想吃些新鲜的,换做平时,这等成色,她未必看得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