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终究是毫不留情地黑透了。
火把被点燃,在旷野的寒风中明明灭灭,只能照亮很小一片范围。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条脆弱的木板路和上面蝼蚁般行进的车队紧紧包裹。未知的沼泽 隐没在浓稠的夜色里,反而更加令人心悸,每一次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马蹄打滑的声响,都让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唐宛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半明半暗,嘴唇抿得发白,但握着缰绳的手稳如磐石。她知道,此刻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就在大部分车马已经通过,来到坚实的地面,只剩最后三四辆重车和殿后人员时,意外发生了。
“咔嚓!哗啦!”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木板断裂脆响,混着泥浆猛烈翻涌的闷浊之声,毫无征兆地从队尾传开。
“不好!后面那辆车歪了!”
第150章 石头
最后那辆车?唐宛心头一紧。
那车上载的全是精铁和要紧的工具。
她连忙策马折返, 透过微弱的火光,只见那车的左后轮碾碎了栈道边缘一块早已不堪重负的木板,沉重的车身猛地向左后方倾斜,发出木材濒临断裂的吱呀声。
就在这时, 车尾一个装满上好精铁条的木箱, 固定绳索崩开了一角, 正向着泥沼方向缓缓滑去!
“快!稳住箱子!”
一个少年的身影猛地扑了上去, 用肩膀死死抵住下滑的木箱。
是石头!
少年是西营村铁匠铺刘师傅的儿子, 憨厚肯干, 这次北上专门跟着照看这批铁料和工具。
“石头, 别硬顶!危险!”旁边的护卫急得大吼。
“不行,这箱铁不能丢!”石头脸憋得通红,脖颈青筋暴起,双脚死死蹬着湿滑的车板边缘,“这是我爹精挑的好料子,专为夫人准备的, 要入头炉的顶好铁胚!”
他整个身子弓成了虾米状, 全靠顶住木箱的双臂和蹬住车板的双脚维持着危险的平衡。他全身的力气和重量都压在了那箱铁上, 仿佛自己就是一根人形的支杆。
沉重的木箱每向下滑动一寸, 就把他向外拖拽一寸,他的身体也随之更倾斜一分, 脚尖在湿滑的木板上拼命抵住、打滑、又死死扣住,与那股将他拉向深渊的力量绝望地角力。
“嘎吱——!”
车辆的每一次晃动, 他拼死抵抗带来的每一次反冲,都让本就脆弱的栈道末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泥浆从木板拼接的缝隙中“咕嘟咕嘟”地涌出,漫过他的脚面,带来冰冷滑腻的触感和危险的气息。
“别乱动!都稳住!”云湛的声音穿透混乱。他已从前方疾步赶来, 站在安全距离的边缘,目光扫过现场,心中快速思量对策。
“贺首领,多带几个人,从右侧顶死车辕,防止侧翻!”他语速极快,指令清晰,“剩下的人,立刻设法将车内其余货物转移,给车子减重!”
他的指令干脆,贺山应了一声,带着三个最壮实的汉子,以身体为支撑,硬生生顶在车辕右侧。剩下的人连忙找来各种粗壮木料,试图支撑车身,奈何地面没有合适的支点,效果聊胜于无。
也有两人试图上车卸货,奈何这一车的重物本就沉重无比,加上车身倾斜将东西卡死,根本难以动弹,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抽出几根铁制的工具和角落里的一小箱铁料,车身的负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倾斜的车身让货物移动艰难。而石头这边,却明显有些不堪重负了。
唐宛在看清石头模样的瞬间,心里重重地沉了下去。
这实心眼的傻孩子!
竟为着这箱子精料,连命也不要了。
她甚至不敢高声说话,怕惊扰了他全力支撑的那口气,更怕自己任何不当的指令,会不小心害了他。
只能忍着满心的焦急,小声催促众人配合云湛的调度。
看着石头不堪重负微微颤抖的双手,她忍不住想起,北上临行前,他娘还拉着她的手抹眼泪,把儿子手交到她手里的情景。
“照云公子说的做!快!”她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但尾音的颤抖泄露了情绪。
李管事已带人来到栈道边,准备接应从车上扔过来的货物。
然而,倾斜的车上,货物卡得死紧,为防止发生二次意外,转移的过程十分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