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吾妻宛宛,见字如面。
此地已落初雪,料怀戎没这般早。新城址已勘定,军民正在与天争时,抢建越冬的窝棚。诸事虽杂,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今日处置了一桩旧部欺民案,场面酷烈,棍棒加身,血迹蜿蜒。然不得不为。你可还记得阿塔?今日之事,犹如从前,好在我已非当日无能之辈,能将罪魁祸首亲手处置。
我当众立了铁律。看着那些狄人从悲愤绝望,到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心下稍安。过程虽不美,结果聊以安慰,料想你若在此,也会支持。
此处百事待兴,千头万绪。有时深夜独坐帐中,听着外面呼啸的风,竟会生出几分茫然。幸有你所赠之裘,甚暖。
唯盼冰雪消融,城基初立时,你能在此。这北境的荒凉与新月,需你同看,方不算辜负。
夫铮,于新月夜手书”
-----------------------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148章 云湛
唐宛出发那日, 怀戎城外的杨柳梢头已经透出几分新绿。往北走了半月,道上竟又飘起了零星雪花。
车队一路北上,沿途并不太平。
北狄各部明面上都归顺了,可溃散的残部也有不少, 三五成群流窜劫掠, 专挑过往商旅和落单的车队下手。
为此, 陆铮特意拨了贺山带一队精兵来接, 唐宛自己也从怀戎铺子里选了些得力的护院, 多是军中退下来的好手, 能提刀上马的真把式。
队伍规模不小, 沿途也经历了几次伏击,好在有惊无险,一路井然有序。
打头是二十来名陆铮派来的精兵,个个精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中间二十多辆大车,车辕沉甸甸地压着冻土。车上载的不只是粮种和农具, 更有从各处搜罗来的宝贝:成套精铁的匠作工具、能熬药也能验矿的坩埚、规制统一的鲁班尺和墨斗, 甚至还有几家拆卸开的小巧纺车。几个特制的箱笼里, 油纸层层裹着适合北境的耐寒粟种、牧草籽, 以及用蜡封好的各式成药药包。
更紧要的物件单独收着:蒙学与农书医书、度量衡的官制标准器、标着营造法式的图样,还有几本厚厚的簿册——那不是寻常账本, 里头密密记着永熙城筑墙的土石配比、不同工种的耗时与耗料,是能让人少走弯路的无价经验。
压轴的那几辆车, 帷幔遮得严实,里头既有硬通货的金银,更有实打实的“软黄金”:色彩鲜亮的绸缎布匹、压成砖块状的茶饼,以及唐宛自己琢磨出来的、能久存不坏的酱种。
殿后的二十来个护院, 披挂整齐,眼神沉静,精气神瞧着丝毫不输前头那些见过血的老兵。
贺山策马在车队前后巡弋,不时发出简短的指令。
车夫、护卫、随行的工匠管事,各行其道,无人喧哗。
车轮碾过冻土,马蹄叩击路面,发出沉稳而单调的声响,将这北境的荒芜与寂静一寸寸碾碎在身后。
唐宛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面前摊着一张勾画简陋的北境舆图。她的指尖顺着怀戎到赤鬃谷的路线缓缓移动,心里默算着日程、下一个补给点,以及沿途可能遇上的麻烦。
看了一阵,她收起图,掀开车帘,骑上一匹温顺的母马,缓辔行在车队中段。目光扫过每一辆车,每一个人的脸,心里默默核对。
“夫人。”负责领路的老兵策马靠近,抱拳道,“前头十里有个背风坡,地势平整,适合扎营。再往前三十里山路难走,怕是得一整天才过得去。”
唐宛点头:“就依你说的。传令下去,加快脚程,务必在日落前赶到宿营地。贺山,派两个兄弟前出五里探路。”
“是!”贺山应声,点出两人,两骑立刻泼刺刺向前奔去。
命令清晰下达,车队速度悄然提升了几分,队形却丝毫不乱。
几个老兵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暗忖:这位夫人,规矩清楚,调度有方,倒不像那些只晓得坐在车里享清福的内宅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