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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晌午,陆铮与唐宛如约前往西营村客栈最清幽尊贵的听风院。
院中寂静,帘幕垂落,檐角风铃清脆。
回廊深处摆着一张长案,赵恒端坐其后,身着一身月白素衣,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唐宛率先盈盈拜下,衣袂轻拂,声线清亮:“民妇唐宛,携夫君陆铮,拜见太子殿下。”
陆铮闻言,身形猛地一僵,豁然抬头看向上首之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原本只觉这位住在西营村的贵人沉敛内敛、气度非凡,却万万想不到竟是当朝储君亲临。
怔愣不过一瞬,他迅速敛神,与唐宛一并深揖:“末将……草民陆铮,参见殿下。”
“免礼。”赵恒抬手,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目光在陆铮面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唐宛身上,唇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弧度:“唐娘子好紧的口风,竟连枕边人都瞒住了。你知晓孤的身份该有不少时日了,却能不露半分痕迹,这份定力,孤是该夸你知理守份吗?”
唐宛垂眸回禀:“殿下明鉴。民妇虽愚钝,也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殿下微服至此,必有深意。民妇唯恐言行不慎,扰了殿下清静,故而未敢对任何人提及,包括外子。”
赵恒却冷笑一声,话锋陡然锐利:“未敢对任何人提及?当日你夫妇身陷囹圄之际,又是谁人将孤的行踪透露给赵夫人?唐宛,你莫不是以为,孤这东宫太子的名头,是你可随意借来一用的筏子?”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陆铮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开口替妻子分辨一二,却觉察到唐宛给他快速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太子雷霆之怒,唐宛却并未惊慌。
那日决定送出那封信时,她便已预料到可能会有今日的对质。只是那信中,她不过写了“太子殿下在西营村”,不曾求助,更未以此作要挟。
以赵夫人的行事谨慎,那密信多半已经当场焚毁;就算落入太子之手,她所写之内容也挑不出半点越矩之处。
更何况,太子在西营村落脚数月,唐宛与他也有过几次短暂的交谈,她能看得出,这位储君并非轻易动怒、妄杀之人。
因此即便此刻对上他的逼问,她也依旧能稳住心神,以最得体的方式开口回礼,不卑不亢。
“殿下息怒!民妇岂敢有半分利用殿下之心?殿下龙章凤姿,气度超然,民妇虽出身微末,亦心生敬畏,故斗胆揣测,多加留意。自知晓殿下身份,日夜忧心,唯恐殿下安危有失,此乃民妇本分,不敢或忘。”
她微微抬头,目光澄澈地迎向赵恒:“那日祸事突至,唐记酱坊横遭查封,民妇确有几分忧惧,但自问行得端、坐得正,且在北境经营数载,尚有几条能陈情自辩的门路,倒也没有太过绝望。但民妇不自量力,却十分担忧殿下微服在此,若因无人知晓行踪而有何闪失,民妇万死难赎其咎!”
她语气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思来想去,肃北大营境内,再没有比赵夫人处事最为稳妥周全之人。权衡之下,民妇唯有冒死将殿下行踪告知于她,方觉殿下之安有所托。此举着实僭越,但求殿下平安,民妇甘领任何责罚。”
赵恒静静凝视着她,目光深沉,难以捉摸。
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点冰寒的意味瞬间消散,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
这女子果真伶牙俐齿,短短几句话,便将私自泄露太子行踪的大罪扭转城忠诚护主的苦心,言辞情真意切,让人不得不信。
确有急智,更难得的是这份临危不乱、顺势而为的胆识。
赵恒不再纠缠此事,目光转向一旁因紧张而脊背挺直的陆铮,语气带上了几分随意。
“陆铮,这次在县衙大牢里住了几日,滋味如何?可曾长了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