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微微颔首。陆铮与归附各部的羁绊并非虚言,他本人便是因不忍旧部被当作弃子,心灰意冷之下挂印而去。
而陆铮卸任后,其旧部也生出不少事端,甚至险些酿成兵变,足见其人对军队的掌控力与凝聚力。
这也曾让赵恒与军中高层对陆铮心生不满,但事后查证,哗变根源在于继任将领处事不公,与陆铮本人毫无干系。
那些将领也并非刻意针对,只是士兵们早已习惯了陆铮的带兵方式,换任何人来,都难以让军心迅速安定。
苏琛道:“他麾下军械之精良,甲胄之完备,耗材补给之及时,远超同侪。听闻他甚至不惜自掏腰包补贴军需……”
这一点,赵恒感触颇深。他曾让心腹暗中收集各营军备对比,结果十分惊讶。陆铮麾下士卒的装备,看似与别营无异,细究之下却处处透着巧思与实在。
比如同样是甲胄,陆铮营中所用,并非制式铁甲,而在胸腹要害处加缀了带弧度的铁片,侧腋与肩吞的编缀也更灵活。虽只是细微改动,却让兵士挥臂劈砍更为灵便,防护亦未减弱。
又比如箭镞,陆铮营中所用的棱线打磨得更为锋锐,且在尾部加了些微的倒刺,箭头与箭杆的接榫处还多缠了两圈浸漆的麻线。看似只加了两三道工序,却能让箭矢飞得更稳,中箭者亦更难拔除。
更不用说那些日常用度。别营兵士的布鞋底薄易损,陆铮军中配发的鞋履却在前掌与后跟处纳了双层厚底,耐磨许多;发放的裹脚布也是细软棉布,而非粗糙葛麻,能有效减少行军时的脚伤。至于牙粉、巾帕、乃至随身携带的止血金疮药,别营一年能足量配发一次已属不易,陆铮这边却按季度供应。
赵恒心知,这背后固然有陆铮待士兵如兄弟、不惜自掏腰包补贴的缘由,恐怕也离不开其妻唐宛在后方筹措调度的支撑。
总而言之,陆铮带兵时,他这支军队是北境军中待遇最高、也最省心、也最善战的一支。
或许正因如此,陆铮请辞不到半年,他原先那支精锐之师便问题频现,也引起了赵恒的格外关注。
长期征战,衣履兵刃皆是消耗,以往陆铮在时,补充及时,如今接任者却无心亦无力维持旧例,导致军备渐显破败,已引得军中怨声载道,闲话四起。
原本,赵恒还有些担心,一个中阶将领,竟然不惜自掏家底也要补贴军用,是否意在邀买人心、养兵自重,包含不臣之心。可他竟然因不忍旧部被当作弃子,宁肯卸甲归田,放弃唾手可及的功名利禄,一下子就打消了原本的防备。
“这等重情重义、甘愿自损前程也要护持麾下士兵的男儿,实乃军中表率。”
苏琛深以为然:“殿下明鉴。陆将军确是难得佳选。而他的夫人唐氏,更是难得的贤内助。”
“据说修建永熙城时,唐氏便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提议,永熙城的规划建设,其进度与完成度,远超同期其他新城。永熙城落成后,商路拓展、物资供应等事宜,背后也多有唐氏的影子。”
赵恒暗忖,这唐氏并非出身名门,也只是寻常军户之女,却在短短数年间将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虽说背后或有陆铮支持,但肃北大营将领众多,能得此贤内助者,唯陆铮一人而已。
更难得的是,她凭借自身产业构筑的消息网络,掌握北境大小商机,此次仅凭一封信便能说动赵夫人出手相助,其手腕、魄力与对信息的掌控运用,已展现得淋漓尽致。且她知进退,懂分寸。若由她辅助陆铮打理新城民生、商业,以其之能,必能迅速打开局面。
赵恒眸光一定,走回案前,心里已有了决断。
“陆铮刚正,他来掌大局,能压住场面、立得住规矩,也能安抚流民、镇住宵小;唐宛缜密、聪颖有手腕,可理钱粮、兴百业、通商路,都是一把好手。”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最难得的是,这夫妻俩一条心。寻常官员,内宅无力干政,也难有这般默契的同侪,搞不好还得互相扯后腿。他俩倒好,夜里说点私房话,说不定就把民生大计给商量妥了。男人在前头筑城安民,女人在后头屯田经商,配合得天衣无缝。这般顺手,上哪儿找第二对去?”
“再者,他们根基在此,产业、人脉都在北境,建设新城便是建设他们自己的新家园,必会竭尽全力,与新城共存共荣。如此一来,又岂是那些将新城视为跳板的官吏可比?”
他抬头看向苏琛,果断道:“新城这个担子,看来非此二人莫属。陆铮有统领、安抚、务实之才,唐氏有聚财、通联、察微之能。夫妻一体,刚柔并济,正是开拓新城的最佳搭档。”
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萧寒:“去请陆铮夫妇过来说话。”
“是!”萧寒利落抱拳,转身疾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