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陆敬诚要脸,从袖袋里掏出半吊钱,放在桌子上,低声道:“走吧,别跟这丢人现眼了!”
说罢首先扭头就走,王氏忿忿地拽上儿子,一家三口在人群的议论中灰溜溜地离开了。
渐渐地,围观的人也散去。
陆铮立在唐记铺子门口,背脊笔直,看似风平浪静,心口却堵得慌。
每次与家中争执,哪怕占了上风,心里仍是堵得厉害。血缘无法切割,可那样的家,留给他的只剩下压抑与疲惫。
每次这种时候,他总是格外想念宛宛,希望能跟她一起待着。
可他又不愿将这团乌烟瘴气拖到她的面前。
回到银杏巷,他提笔给宛宛写信。信里只字未提今日与父母的冲突,只平静地写了两件事:一是与胡伯祁的意外会面及两人交谈的详情,二是何其安还在暗地里派人搅乱铺子一事。
待写完这封信,封上信笺之时,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将来,倘若他与宛宛能有个孩子,他绝不会让那孩子受半点委屈。哪怕拼上性命,也要给他一个安稳温暖的家。
想到这里,他心口压抑的郁气仿佛被冲散了些,眉眼间不自觉柔和下来。
第104章 通敌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 陆铮都在暗中验证胡伯祁那本册子上的内容。
对于这个胡旭的独子,他心中始终存着几分戒备。
自古民与官斗,十有八九没有好下场,若稍有差池, 不仅自己难逃祸患, 连宛宛也可能被牵连其中。
可他给的信息那么要紧, 总不能因为这份戒备就放弃。陆铮顾不得有伤在身, 每日乔装暗中走访, 所得的结果, 胡伯祁所言, 竟多半确凿无误。
其中一家本是富户,为了赎回被强夺的妻子,家中产业尽毁,仆役也都遣散了,只留下一栋老宅,院落里荒草丛生, 主人郁郁而终, 只留下忠仆死守, 期望着有朝一日能为旧主伸冤。
有被诬告的某乡绅, 为洗清罪名散尽家财,门口早已冷落萧条, 主人终究死于横祸,遗孀带着几个孩子, 靠针线和小买卖苟且度日。
类似的故事比比皆是。这些人的遭遇各不相同,但一开口提起胡旭,眼神里无一例外都燃起怨毒。
陆铮走访数家,越发心惊。
他原以为胡伯祁言辞未必可信, 谁知竟无一虚妄。
这些人手中或多或少都留着一些凭证,有账簿、有信札,甚至还有被逼迫之时暗中留下的印信和笔迹。
零零碎碎,梳理清晰能对应上胡旭的罪行轨迹。
他们久抱冤屈,却因上告无门,只能将这些罪证压在箱底,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这些罪证中,有几项特别吸引了陆铮的注意,因为牵扯到克扣军粮一事。
赵将军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够倚仗的人脉。以赵得褚在怀戎县外驻扎这么多年,却跟胡旭相安无事的姿态来推测,他未必真的关心胡旭到底有没有贪污受贿,有没有巧取豪夺,但如果胡旭胆敢伸手到军粮上,他绝不可能坐视。
那可是动了军中根本。
陆铮沉吟良久,重点跟进了几个涉及到侵吞军粮的案子,整理好相关的证据,命贾十二连夜送去大营,呈到赵得褚将军案上。
赵将军阅过,果然面色一凛,当即召来心腹,命人彻查。
不查则已,一查就将怀戎县的军粮一事查了个彻底。
胡旭很快得到了风声,连夜做了诸多部署,平日里只顾着风流快活的他,难得脸上出现了几分焦躁。往日里夜夜笙歌的宴饮都取消,尽数取消,每日把自己关在后宅书房,闭门不出。
这一幕,自然没能瞒过他的儿子。
胡伯祁在府中冷眼旁观,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他交出去的那些罪证,已经派上可用场,比自己预期的还要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