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沉默片刻,终究没再多言,只得应了一声。
只是离去时,脚步格外缓慢,走出几步便回头看一眼,直到唐宛的身影完全被院门遮住,才转身而去。
暮色昏沉,他的心绪却难平。想到她今日面对吴军医的叮嘱,仍不肯放弃那片林子,陆铮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或许,自己能替她想想办法。
就当是……报答她今日的恩情。
唐宛的手臂已经消肿了不少,皮肤依然泛着青紫,看着叫人心惊。
店铺里的活计,袁娘子与马娘子都不叫她插手,劝她好好歇着。头一天不过是些清洗浸泡、择菜切菜、和面发面之类的准备工夫,她也就放心交给她们。
第二日一早,在生物钟的作用下,依旧在平日的时辰就醒来。
手臂除了伤口处还有些不适,看着已经好很多了,只是动起来仍旧有些酸胀,举手都觉不大自在。唐宛遵照吴军医的交代,不敢过度劳动,只站在一旁指挥着二人做活,一早上只动手给豆腐点了卤。
往日她负责给包子调馅儿,这个可以口述教给袁娘子,但做葱香饼和葱香肉饼,却是不能了,这个饼看着简单,还是有不少技巧在里头,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教会的,更何况另两人手里原本就有各自要忙的活儿。
于是这日客人上门,就没有葱香饼和肉饼可买。
几人只得耐心解释了一番,客人得知宛娘子被蛇咬了,虽然失望却也都表示理解,为了不让他们空着肚子离开,袁娘子她们特意多做了些包子和粥。
也因为这个小插曲,唐宛做出了一个思考许久的决定。
她想把给豆腐点卤以及做葱花饼的技术教给两位帮手娘子。毕竟一个正常运营的早食铺子,不应因为某个人因故缺席,便无法供应上当日应出的吃食。
原本这也是她早就盘算好的。
这段时间黄豆一向是马娘子负责浸泡碾磨,豆浆也是她在煮的,再将点卤的手艺传给她,豆浆、豆花这一块唐宛都可以脱手了。
不少做吃食的匠人很注重保密,手头的配方不轻易示人,但唐宛在这方面倒是想得开。她当然不会满大街随意散布,可对于已经比较信任的自己人,就没必要藏得那么紧了。
店内的两位娘子在应聘时便签了契约,不得外泄店内的配方,再加上牙行对她们家底、人品、性情都进行了严格的查验,都没问题她才放心录用的。
再者,唐宛一直以来的观念,真正能撑起一门饮食营生的,绝不只是简单的“配方”二字。
说白了做饮食就是个辛苦活儿,劳心劳力。除了配方,还需要极大的耐心、细致和热爱,在没有精确计量工具的情况下,对火候、温度和用料的掌握也都考验从业者的天赋和经验,很多东西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同样的配方,交给不同人去做,出来的效果往往天差地别。
这一点,她在华夏那些年早就深有体会。那是一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不论想做什么,都能查到详细的做法,可真正能把生意做起来的,仍旧是那些肯用心、舍得投入心力、财力的人。
所以从未担心过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种事。
说干就干,这日早食铺子收摊之后,唐宛便把两位帮手娘子唤到灶房,准备手把手教她们点卤。
马娘子先上手。
她手里捏着木勺,整个人紧张得不行,生怕动作快了、慢了,有哪里不对。卤水每次投放的份量、速度,以及搅拌的方向与节奏,全都依着唐宛的指导,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一番严格的操作下来,豆花总算顺利凝结起来,看起来还算像样。可她没有高兴太久,等压出豆腐切开一看,问题就显露了。
马娘子望着眼前有些不成形的豆腐,不禁有些泄气:“这豆腐怎么一碰就碎?里头还这么多孔隙,看着好似也没有东家你做得那么白嫩。”
唐宛并不意外:“你刚才点浆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疑,搅拌得有一下没一下的,卤水和豆浆混合不充分,豆花凝固得不均匀,压制的时候,那些没有凝固的部分就容易形成孔隙。”
“另外,还得注意点的时机,点浆时豆浆的温度太高或太低,也会导致凝固不稳定。再者,豆花没定型就急着压,或是压得太急、太重,又或者太慢、力度不均,都有可能生这些孔隙。”
马娘子听得心里直打鼓:“这里头也太多讲究了,我能学得会吗?”
唐宛安慰道:“熟能生巧,你头一回点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把我说的这些点都记住,一次一次改进吧。”
一旁的袁娘子看得手痒,忍不住道:“让我也试试。”
教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只要她们肯学,唐宛没打算区别对待,不打算藏私,所以都是一样的教。
“好,那这次换你来。”于是从桶里又舀了些豆浆煮上。
因是练手,每次点豆浆的份量都不大,压出来的豆腐样子不好看也没事,预备给几人中午加餐。豆腐的做法多样,清炒、红烧、煎炸烧汤,唐宛变着法子做,倒是不怕吃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