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那张漂亮的脸冷了下来,站起身披上外套坐在沙发上,矮了一头却依旧盛气凌人:“理由。”
姜至默了默,好半晌才抬头,话里没有辩解的意味,只是平淡地陈述:“妈妈。”
“我在江城,是有朋友的。”
姜雪然说,没有见过他把朋友往家里带,其实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没有办法把乔衡往一个他自己都呆着局促的家带。
他尽不到地主之谊。
“我也有工作。”
虽说团播这个工作并不适合他,很累也谈不上多喜欢。
但那里有真心对他的孙新云,有天天和他聊天的翟之临,有隔三岔五问候他的前同事,还有喜爱他的粉丝。
“我也有落脚的家。”
这是他第一次租房子,空间不大,但里面的东西都是他自己的。
他可以随意摆放屋内每一个物件,想穿哪双拖鞋就穿哪双,光着脚走也可以。
换下来的衣服,可以扔在盆里,也可以扔到洗衣机里。他的毛巾、牙刷、漱口杯,都有自己的专属位置。
“然后呢。”姜雪然红唇微张,反问道:“春节,你的朋友能陪你还是工作能陪你?”
“你不和我走,是打算以后都一个人吗?举目无亲活在江城?”
“我要是一去不回,从此定居在外,你留在这,是想和我断绝关系吗?”
姜至脸上的血色倏地被掠夺一空。
姜雪然目光如炬,盯着眼前跟着她二十二年之久的儿子:“你要搞清楚,你和我分开了,身边就再没一个亲人了。”
“以后出事了谁管你?生病了谁帮你?孤单了谁陪你?”
“不是一个房子就叫你的家。”
姜雪然每说一个字,姜至的脊骨就凉一寸。嗡嗡运作的空调散发的所有暖气都被层无形屏障隔绝在外,无尽头的冷气好似将他的喉管都冻了起来,割得生疼,半个句话都吐不出来。
原来她是知道的。
是知道的。
知道出事了需要人管,生病了需要人帮,孤单了需要人陪。
那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外婆说妈妈不容易,说她当上妈妈的时候太年轻了,自己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他听进去了,从不给母亲施加无形的枷锁。
他的妈妈不需要和乔衡的妈妈一样,给他讲睡前故事。不需要和路边小孩的妈妈一样,给他买气球。不需要和电视上的妈妈一样,给他准备圣诞礼物。
她只要站在那里,他就愿意喊她一声妈妈。
可她竟然是什么都知道的。
姜至用二十二年建立起的认知轰然倒塌,掀起满地尘屑,和一颗砸得稀巴烂的心。
“我管,我帮,我陪。”
虚掩着的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随着皮鞋敲击瓷砖的声音落地,响起淡然成熟的男声。
姜至循声望去,视线中陆今白的脸有些许模糊,不自觉委屈巴巴用气音呢喃:“……哥哥。”
陆今白被他的眼神刺痛了一瞬,当时不应该听他的在外面等。他拢住姜至冰冷刺骨的手,轻轻把人拽到身后,高大的背影竖起一道坚实的墙壁,俯视沙发上的女人,重复道:“我管,我帮,我陪。”
无形的压迫感四溢,姜雪然对上那对黑沉沉的锐利眸子,问:“你是什么人。”
她瞥见两人紧紧交握的手,终于品出几分不对味来:“你谈恋爱了?姜至。”
“他是留在江城的理由吗。”
“如果是,那我更要劝你想清楚——”
“妈妈。”姜至不知道那里积攒出了勇气,打断她的话。
他从陆今白身后走出来,手却紧握着不放,用力到指关节泛白:“你说的那些,我从前也没有过。”
“那些帮助,陪伴,我从来没有感受到。”
他喉结滚了滚:“不停辗转的居所,对我而言,也不是家。”
姜雪然神情忽地滞住了。
“我不要一次又一次认识陌生面孔,我不要看着别人的眼色做事。”他的声音开发抖,眼前朦胧一片,却仍旧执拗的盯着沙发上的虚影,像是这么多年积压的情绪全部释放开来,“妈妈。我不是天生就爱住小房间的,我也没有讨厌吃冰淇淋,我也不是不想向餐桌上的鸡腿伸筷子。”
他越说姜雪然的神色变越发迷茫:“什么?”
姜至睫毛发抖,豆大的眼泪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