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我”穿着园丁的衣服,戴着园艺防刺手套,正在为一丛月季修剪残花。
清秀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右边的眼睛贴着医用眼贴,没有人的时候,连表情也懒得维持,完全是一副机械式的冰冷模样。这是……十八岁时的我。
这个人影呈半透明状,我试着碰触,手臂直接从他的躯体里穿了过去。看上去,他就像一个逼真的虚拟投影。
环伺一圈周围,不见宗岩雷的身影,我朝大宅方向走去。
我以为大宅里会有更多人的虚影,主人的、仆人的,构成一个比较真实的“宗家”。但实际上,建筑里头静悄悄的,家具上一尘不染,空气中还有鲜花的芬芳与淡淡的木质香薰味,然而就是不见那些仆从们。
走廊里,半透明的人影再次出现,这次,是宗岩雷和“我”。
宗岩雷走在前头,“我”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
“你干什么一直跟着我,很讨厌!”宗岩雷回头看了眼身后,表情不耐,脚下越走越快。
“因为我是您的‘贴身’伴读啊。”“我”嬉皮笑脸地跟在他后头,故意将“贴身”两个字加重读音,“我要是不跟着您,李管家会觉得我在偷懒的。”
两道虚影穿过我的身体,一前一后往走廊尽头走去。
我摸了摸胸口,那里没有任何触感。我继续往里走,试图寻找宗岩雷,或者说,寻找与我处于同一时间轴的那位少爷的踪迹。
随着我的深入,大宅的各个角落不断出现又消失更多虚影。偶尔也会有一两个巫溪俪的虚影,但最多的还是我和宗岩雷的:为他处理伤口的“我”、喂他吃药的“我”、与他闲聊着什么笑得狡黠的“我”……
虚影叠着虚影,话语互相交织,好似一首杂乱无章的大合唱,使我一时难以找出头绪。只得用心倾听,才能分辨出他们各自负责的“声部”。
“不够甜。”看着应该是十六七岁的宗岩雷蹙起眉,将空掉的玻璃杯放回了我手中的推盘里,“你是少加蜂蜜了吗?”
他怕苦,以前每每吃完药,都要喝一杯蜂蜜水。
“我”瞟了眼那只空杯子,笑着回道:“被您发现了。我怕您吃多了甜食引起龋齿,所以自作主张少加了一勺蜂蜜,下次再也不会了。”
“我”在撒谎。
“我”根本没有少加蜂蜜,只是宗岩雷的味觉退化了,所以比以前更难尝出甜味。
“哦,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要让我多吃点苦头。”宗岩雷并不看我,只用帕子轻轻压了压唇角,凉凉说道。
“我”一愣,垂眼看了他片刻,眼眸微微弯起,笑着俯下身凑到他耳边道:“哪能啊,我怎么会想要少爷您吃苦头?我最好您的人生里,只有蜜糖一样的替(甜)——”
“我一直在找你。”
低沉的男声骤然盖过周遭的所有杂音,钻入我的耳畔,我猝然回神,背后同时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虚影?”我往后靠到宗岩雷的身上。
“因为这些都是由我的记忆生成的影像,你可以把这里当做一个三维立体式的‘相册’。”宗岩雷揽住我的腰,将唇贴在我的耳际,缱绻的吻一点点往脖颈延伸,“这里有着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身体仿佛还记得前日的放纵,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高端机器就是不一样,连这样细微的感官都模拟出来了。
我徐徐呼出一口气,将手指插进宗岩雷的发根,试图拉开他:“……你不是要在这里吧?”
“不好吗?”他不为所动,用尖锐的犬牙轻磨着我的颈侧肌肤,“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只要不太过火,对现实中的身体都不会有伤害。”
我一时竟然找不到话反驳他。
手指僵硬须臾,又一点点松开。最终,我妥协道:“也行,但你得让我自己来。”
这样比较不容易失控。
他轻笑起来,震动顺着脖颈蔓延到全身:“好啊,我没问题。”
话音落下,他不等我反应,整个人将我打横抱起,大步朝卧室走去。走廊与房间里虚影依旧不少,走来走去,犹如一群不肯散场的观众。明明只是记忆生成的投影,可那种被注视的错觉仍让人脊背发热,刺激得古怪。
而就在我被宗岩雷拥吻着压进床铺时,不经意地一个抬头,视线撞上了头顶上方的天花板。
一刹那,我整个人错愕地微微睁大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