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交错间,风声骤紧。
片刻后,信鸽不见踪影,只剩几根鸽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飘飘落下。
那只褐鹰缓缓落至一身披盔戴甲的男人手臂之上,餍足地收起利爪,羽翼微敛,似是饱食。
那人背立,神色难辨,只听一声低哑沉沉:
“……阿俞无意于我。”
身后副将喉结滚动,犹豫许久,终是小心开口:“将军,您与小侯爷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那定在朔城那头大婚之礼……您还去么?”
楼衔没有回答。
风声猎猎,吹动他的披风。
忽然,那鹰似有所感,倏然展翅,腾空而起。带起一阵疾风,吹得周遭旗帜猎猎作响。
楼衔眼眶泛红,沉默许久,缓缓起身,“我去。”
手下将领心中一震。
“如果我中途,想毁了那场婚礼……”
副将眼眶发热,动容道:“将军放心,属下定会拼死拦住将军!”
楼衔侧过身,并未露出神情,“不用拦。”
副将:“……?”
-
京城,北镇抚司。
洛十府脚步骤然一顿,拳心悄然收紧,指节将信纸捏得皱紧。
“指挥使大人……”一旁锦衣卫喉间发紧,咽了口唾沫。
那人神色骇人,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阴戾。
洛十府一言不发,将信纸缓缓叠起,收入怀中,转身走出诏狱,擦去掌心冷血,翻身上马。
马蹄所向,竟是背向皇城。
身后皇城巍峨,暮色沉沉。
少年背对那片金瓦红墙,寒刃在侧,策马绝尘而去。
一宫人垂首敛目,自相反方向步履匆匆,身形瘦小,与策马而过锦衣卫指挥使擦肩而过。
他绕过层层宫墙,待钻过一重又一重宫墙狗洞,小内侍终是抵达深宫深处。推开殿门时,他迫不及待地开口:
“陛下,那封血书已经——”
话到一半,他浑身一僵,扑通跪地,已是魂飞破碎。
殿内昏暗,蔺京烟背光而立,轮廓隐没在阴影里。
“丞……”小太监面若死灰,牙齿打颤,他哆嗦着唇,嗫嚅道:“摄、摄政王爷。”
蔺京烟缓缓抬眼。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沉如寒渊。男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
下一刻,两名禁卫踏入殿中,一左一右架起那内侍。凄厉求饶声未及多久,那太监便被拖出门外,渐渐远去。
殿内重归死寂。
蔺京烟缓缓转回身,望向窗棂之外。
他手中,亦捏着一封书信。
暮色四合,深宫幽暗,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最后一缕天光挣扎着落在窗棂上,却照不进这深宫。
他坐拥这孤寂无边的皇城,俯瞰着窗外沉沉无边的九重宫阙,与万里江山。
*
盛元六年,朔城。
行宫内外,朱灯连绵。
红绸高挂,风过之处,如赤浪翻涌。宾客盈门,冠盖云集,人头攒动间,礼乐齐鸣,贺声不绝,笑语喧阗,一派喜庆盛景。
忽而,殿内忽传太子怒声,震得帘帷微颤:
“孤不同意!!”
那声音穿透层层喜乐,附近几名内侍面面相觑。
萧彻大步而出,面色愤然,对着萧万生躬身叩问:“父皇,您竟当真要为小鱼主婚?所配之人还是那九幽盟盟主闻钰!您先前明明极力反对这门亲事,如今怎可骤然应允?这分明是将弟弟推入虎口狼窝!”
“你弟弟成亲,又不是你成亲,这般愤慨做甚?何况,此乃朕亲赐御婚,何来虎口狼窝一说?”昭王面色不虞,只抛下一句:“逆子,管好你自己!”
萧彻僵立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父皇这口风……变得也太快了些。
先前那般坚决反对小鱼与闻钰来往,甚至将弟弟禁足、派皈喜监视,一个不落。如今竟亲自主婚,还操办得如此隆重,处处周全,前后判若两人。
……其中必有蹊跷。
他快步出殿,招手唤过几名亲信御林军,磨着后槽牙低声道:“你等稍后听孤指令,定下暗号,一见情势不对,便随孤出手。”
御林军茫然:“殿下,不知是何暗号?”
萧彻抱胸,神色沉凝,忽然忆起昔日马车之中,那闻盟主将他弟弟搂在怀中,小鱼动弹不得,如今想来,处处皆是蛛丝马迹。此门婚事,小鱼或许并非自愿……
他抬眉,斩钉截铁冷声道:“倘若三皇子若是在大婚之上,唤孤一声‘太子哥哥’,那便是暗号,你等即刻随孤将人带离!”
“……”
御林军面面相觑,沉默良久。
终有个胆子大的,咽了口唾沫,迟疑着问:“太子殿下,三皇子本人……知道有这个暗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