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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雪很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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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视线重新投向走廊。

下午的手术,俞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完的。

缝针的角度没变,打结的力道也均匀,身体记得怎么做手术。可把最后一台手术的缝合线剪断,走到洗手池前时,她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这几台手术的病人是谁了。

脑海里晃着的,全是那个灰衣男人的眼神。

“你今天是第几遍洗手了?”维尔纳走进来,白大褂随意地敞着。

女孩这才恍然想起这已经是第四遍了,指尖已经洗得发红起皱来。

维尔纳看着她把水关了,微微眯着眼。“下午还有一台肠梗阻,你心不在焉,还能做吗?”

俞琬垂下头,擦手巾绞在指间,半晌,终于轻轻摇了摇头。

就这么独自在办公室对着那本《亲和力》呆坐了一小时,女孩突然想到什么般站起身来。

电报局就在红十字会往西走的那条街上,她和约翰说要去附近的花店买花,从正门出去后,走了大概十分钟,过了马路,她把围巾拉上去,遮住大半边脸。

“发去哪?”柜台后的男人头也不抬。

“日内瓦。”她的声音被围巾挡着,闷闷的。

“写什么?”

“柏林雪很大,日内瓦尚暖否,一切安好勿念”

这是她和叔叔约定好的暗号,叁句话迭在一起的意思是:有人在查我,你那边小心,我暂时还能撑住。

轿车驶出红十字会时,俞琬还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条。灰狗来过,闻到了兔子的脚印,“今日归家,不妨换一条小径。”

她今天换了路,明天呢?后天呢?

女孩阖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窗外是柏林十二月的傍晚,天早早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双双眼睛,在看着她。

“文医生,到了。”约翰的声音把她的思绪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

睁开眼透过车窗望出去,官邸的灯火穿透林间的雪幕,将庭院染成一片暖金色。

格洛弗已经站在门口,接过她的大衣,动作一如既往地轻缓,可今天,那双苍老的眼睛在她脸上仿佛多停留了一秒。

“夫人。”他微微欠身,“将军回来了。”

俞琬的心脏突然重重一跳。

“在哪儿?”

“书房。”老管家的视线扫过她紧攥着围巾的手指,“将军说训练场的事结束得早。”

她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朝楼梯走去,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似的。

走到一半,又蓦然停住。转过身来,格洛弗还站在玄关,手里拿着她的大衣。

“格洛弗。”俞琬轻道,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显得格外小。

“夫人?”

“今晚…晚餐有什么?”

老管家顿了顿,花白的眉毛微微抬起,这不是她平时会问的问题,甚至常常会加一句“简单点就好,不用做太多”。

“土豆泥,火腿,黑面包。”格洛弗又添了一句。“还有您上次说想吃的苹果派,烤了一个。”

苹果派,今早她在厨房看见有剩下的苹果,随口说“要是能做成派就好了”,只那么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但有人记住了。

“谢谢。”女孩鼻子一酸,声音嗡嗡的,“我能……去厨房看看吗?”

格洛弗没问为什么,只是侧身让开。“当然,夫人。”

厨房里很暖和,炉子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空气里有肉桂和苹果的甜香,料理台上摆着做了一半的派,酥皮擀得很薄,边缘捏出精致的花边。

俞琬站在台子前,垂眸看着,面粉还沾在案板上,边上撒了一小撮金黄色肉桂粉,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温暖,如同任何一个临近圣诞的傍晚。

可她的手还在发凉。

从诊室到电报局,从电报局到官邸,暖气一直没离开过她,可寒气不在皮肤上,却藏在骨头缝里。

女孩从挂钩上取下围裙系上,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有点松,她又紧了紧。

“夫人,您这是……”厨师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把木勺。

“我来做。”女孩笑了笑。“今晚的晚餐,我来做。”

厨房里只余下一个人,面团在掌心温热又柔软,她用力揉着,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都揉进去,揉成看不见的颗粒,藏在面粉和黄油里。

眼泪掉下来,砸在面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湿痕。

她没去擦,只是继续揉。

克莱恩坐在书桌前,作战地图铺在桌面上,铅笔停在亚琛东南角的一个等高线标记旁边,那是美军昨天刚突破的位置,他在旁边画了一圆,可圈没画完,铅笔就搁下了。

今早在训练场,他打了叁百发子弹,每一发都中十环,靶场的上尉说“将军今天状态特别好”,他只“嗯”了一声,没接话。

状态好,是因为他在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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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她那晚穿红裙子的样子,后背开得很低,蝴蝶骨在灯光下像要展翅飞走,想她今早迷迷糊糊睁着睡眼的样子,想她难得回应他时,那生涩的吻。

天知道他多想把她按在床上,让她那双毛绒拖鞋一整天都安安静静留在床脚,而不是踩着它下楼,去红十字会翻什么排班表。

然后他就笑了。在靶场上端着步枪,瞄准一百米外的黑色靶心,突然笑出了声,旁边的士兵面露惊骇地看着他,以为将军疯了。

思绪翻涌间,楼下传来动静,先是引擎声,再是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克莱恩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雪地上,女孩正从车里下来,裹紧大衣匆匆走上台阶,她的背影很小,在庄园高大的门廊下,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门在她身后合上。

克莱恩等了一会儿,等她的脚步声上楼,等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等她来书房找他ba。她每次回来,只要他还在,都会先来书房。

她会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他会把她揽到膝上,埋首在她颈间汲取若有若无的玫瑰香。

但今天,脚步声没往书房来。

克莱恩皱起眉,他走到书房门口,拉开门,走廊和门厅都空空荡荡,寂静里,只有楼下厨房传来隐约的动静,碗碟碰撞的轻响,水龙头流水的哗哗声,还有…抽鼻子的声音?

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被他捕捉到。

他下楼来,穿过门厅时脚步放轻。

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在厨房里,围着明显大了好几号的围裙。

她背对着他,正专注地盯着锅里的汤,用勺子慢慢搅,蒸汽升起来,稍稍模糊了她的侧脸。

“在做什么?”

俞琬吓得肩膀一缩,勺子掉进锅里,溅起几滴热汤,她飞快抹了把脸,脸上已经挂起笑来,眉眼弯着,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

转过身时,她看见克莱恩站在那里,装甲兵夹克还没脱。

他今天去近郊训练场了,眉骨落下一小片红印,那是装甲兵在狭窄的炮塔里待一整天才会有的压痕。

他看起来有点累,却不是在统帅部那几天,被无休无止的作战会议熬出来的疲惫,而是在野外跑了一整天,肌肉酸胀但精神饱满的累。

克莱恩已经有些时日没这样了,今天,他终于回到他的坦克兵中间去,回到引擎的轰鸣和履带碾过冻土的震动里。

“你吓到我了。”半晌她才出了声,尾音轻飘飘的。

克莱恩大步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汤勺,看了眼锅里飘着月桂香的土豆浓汤。“怎么不叫厨师?”

“我想…自己做。”俞琬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格洛弗说晚餐有土豆泥和火腿,我想…加点汤,天冷,喝点热的。”

她说得自然,语调是柔软的,像一个妻子在跟刚回家的丈夫解释今晚的菜单,却一直没敢看他眼睛,只是盯着锅里翻滚的土豆块,

克莱恩放下勺子,双手捧起她的脸,强迫她抬起头来,一时之间四目相对。

她的眼眶很红,睫毛湿漉漉的,嘴角弯着,可眼里笑容是僵的,像是贴上去的。

“怎么了?”他问,声音沉下来。

“没怎么。”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他领口的钻石铁十字勋章上。不敢往上挪半分,说着,又牵了牵嘴角,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哄自己。

克莱恩沉沉看她片刻,微微偏头,视线扫过灶台,“汤要糊了。”

俞琬“啊”了一声,连忙转身去看锅,其实汤没糊,土豆还完整地沉在锅底,可她手忙脚乱地去关煤气灶,急得像在打仗。

好像只要她忙起来,他就不会追问她眼睛为什么红。

克莱恩被驳回帮忙申请后,就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她切苹果,擀酥皮,摆盘,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但认真得过头了。苹果片要切得一样薄,酥皮要擀得一样厚,火腿要摆成花瓣的形状。

“今天训练怎么样。”女孩一边卷着火腿片一边问。

“新兵不行。”他视线追着她的手。“炮塔转得太慢,有个小子把变速杆掰断了,你呢?“

“还好,就几台手术。”她转而去拿餐巾,亚麻布料在指尖翻飞,对折,再对折,端详片刻后又不满意地拆开重来。

克莱恩看着那块被迭成小方块的餐巾。

阿纳姆地下室里,他刚做完手术那会儿,时而苏醒时而昏迷,她蜷在墙边,把同一块纱布迭了拆,拆了迭。从沙赫特出院前几天,她也是这样,只是对象变成了他的衬衫和她的裙子,甚至连毛巾都被她迭成了正方形。

也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她心里有事的时候,就喜欢迭东西。

金发男人走到她身后,伸手抽走那块饱经蹂躏的餐巾,双臂撑着餐桌,将她整个人圈禁在自己的阴影里。

此刻他们近得能交换呼吸,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雪松、冻土和柴油的气息。

他的拇指抚上她的下唇,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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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道细小的暗红色裂口,一看就是自己咬出来的。

“谁欺负你了。”音调压得极低,听上去不像是问句。

俞琬仰起脸,撞进那双湖蓝色眼睛里。

他看上去像一头刚从草原捕猎回来的狮子,趴在窝门口,舔着爪子上的泥,尾巴甩着,问她:今天有谁敢惹你。

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她在害怕。

女孩的围裙在手心攥了松,松了又攥。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忽然很想把今天的所有事都一股脑倒出来,灰风衣,日内瓦,笔迹…她害怕自己可能藏不了多久了。

可目光触及他眉骨那一片红痕时,所有话又都硬生生堵在了喉咙眼,堵得眼眶不争气地发起热来。

他今天在训练场折腾了一整天,刚回到家,肚子还饿着,如果…她现在就告诉他,他的未婚妻可能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她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她从头到尾都在用一个借来的身份爱他。

只怕,他会连晚饭都吃不下了。

“没人欺负我。”她低下头,几乎是在对着自己的鞋尖说话。“可能……天气不好吧,下雪,阴沉沉的。”

克莱恩视线落在女孩低垂的睫毛上,上面还沾着一点水光,也许是在厨房被蒸汽熏的,但更可能是因为别的。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摊开她的掌心,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映入眼帘,他低头看着,眉头拧得更紧,呼吸渐渐发沉。“你今天做了几台手术。”

“叁台。”

“叁台手术不至于掐成这样。”克莱恩把她的手合在一起包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很小,他一只手就能裹住两只。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着,仿佛在给一只受了惊蜷成一团的兔子顺毛。“告诉我怎么了?”

女孩唇瓣微微颤动着。

她低头望着包住她的那双手,温暖得像炉火,从指尖一直暖到胸腔里,把在诊室里被冷空气冻住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化开去。

这双手扣过扳机,签过作战命令,也抱过她,牵过她,擦过她的泪,掖过她的被角。在她每一次快要倒下的时候,都稳稳接住了她。现在它们包着她的手,问她怎么了。

“赫尔曼……”声音里溢出一丝鼻音。

“嗯。”克莱恩的掌心拢得很紧,“我在。”

“我……”

“你什么?”

俞琬张了张嘴,她想说“今天保安局的人来找我了”,想说“他在查我”,想说“我害怕”,想说“我不确定,我还能在你身边待多久”,想说“我不是温文漪。”

第一个音节已经含在舌尖上了,气流从声带涌上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灯光下他的蓝眼睛是暖的,像壁炉里烧完了明火的余烬。

他今天看起来很高兴,有回到沙场去的亢奋,也有回到自己士兵中间的踏实,来柏林后,他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不能说,这念头突然撞进脑海里。

就在方才,汤还在锅里咕嘟作响,苹果派在烤箱里变得金黄,空气里弥漫着肉桂的甜香,这个夜晚太安静,太温暖了,太像一场她舍不得打碎的梦。

她不能毁掉这个晚上,也许是最后一个晚上。

女孩狠狠咬住下唇,疼意漫上来,激得鼻尖发酸。至少今晚不能说。

“我只是…想你了。”

克莱恩身体僵了一瞬,似是全然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般直白的情话,随后胸腔里震出声极沉的笑。

他俯身重重吻了吻她的发顶,“我这还没上战场呢。”说话间,凑近她耳畔。“要不把你带上前线,就藏在指挥车里,每天都能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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