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度沉默了一瞬。
“是。”他说。
阿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欢喜,也没有排斥,只有一种认认真真的、想要记住什么的专注。
“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她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怎么嫁给你了?”
萧玄度怔住了。
他该怎么回答?
说你是从青楼买来的?说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你根本不想知道的事?说你原本拼了命也要离开我?
他不能。
那些事,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他又何必告诉她?
“你……”他斟酌着开口,“你从前是个好姑娘。我们认识不久,你出了些事,我……我把你接了出来。”
这话说得含糊。
可阿月没有追问。
她只是“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我家里还有别人吗?”她问,“我爹娘呢?兄弟姐妹呢?”
萧玄度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你没有家人。”
这是实话。
她从未提过家人,也从没有人来找过她。
阿月听了,垂下眼。
“原来我是个孤儿。”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认命般的平静,“难怪我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有。”
萧玄度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他不知道她从前是什么人,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那个让她拼了命也要逃出去找的“公子”是谁。
他只知道,此刻她坐在这里,用那双什么也不记得的眼睛看着他,信了他随口编的那些话。
像一张白纸。
等待被涂抹。
可他下不去笔。
因为他知道,这张白纸下面,藏着太多他也不知道的东西。
那些东西,有朝一日若浮上来,她会怎么看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能做的,只是守着她。
等她好起来。
等她想起来。
或者……等她永远也想不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萧玄度几乎日日都来别院。
起初只是坐一会儿,问几句“好些了吗”“药喝了没有”,便起身告辞。后来坐得久了,开始带些小玩意儿——一包糖渍梅子,一本画着花鸟的册子,一支刻着兰花的木簪。
阿月都收着,偶尔也会问:“公子为何对我这样好?”
萧玄度总是沉默片刻,然后说:“你是我的人,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阿月便不再问了。
可她心里,总有些疑惑。
这个自称是她夫君的人,对她很好。好到几乎有求必应,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可他从不与她同房。
夜里她睡正屋,他宿在前院的书房,隔着一整个院子。
偶尔她醒来,能看见他那边的灯还亮着。
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她只知道,每次他来,看着她的眼神里,总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爱意。
是别的。
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
阿月没有问。
她只是安心地待在这座小小的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偶尔在廊下发呆。
那些丢失的记忆偶尔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闪而过,抓不住。
她看见一张脸,模糊的,温和的,像月光一样清冷。
她看见一双眼睛,里面有疼惜、有渴望、有绝望。
她看见一只手,伸向她,像在救她,又像在挽留她。
可她想不起来那是谁。
只是每次这些画面浮现,她的心就会闷闷地疼。
像有什么东西,被她弄丢了。
很重要的东西。
再也找不回来了。
一个月后,阿月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她开始在院子里种花。
萧玄度给她带了些花籽,说是南边来的新品种,开出来的花特别好看。她便翻土、播种、浇水,日日照料,竟也长得郁郁葱葱。
萧玄度来看她时,她正蹲在花圃边,指尖轻轻拨弄着一片刚冒头的嫩叶。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她抬头,看见他,弯了弯眼睛。
“公子,你来看,发芽了。”
萧玄度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看着那片小小的、脆弱的绿意。
“嗯。”他说,“你照顾得好。”
阿月笑了笑,继续低头拨弄那片嫩叶。
阳光温暖,微风轻柔,她蹲在那里,像一株刚刚破土的、不知愁苦的幼苗。
萧玄度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她永远想不起来,是不是也挺好?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那些丢失的东西,迟早会找回来。
可此刻,他只是贪恋这一点点的、偷来的宁静。
“阿月。”他忽然开口。
“嗯?”
“你……开心吗?”
阿月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微微的困惑,然后弯了弯眼睛。
“开心呀。”她说,“有花种,有太阳,还有公子来看我。为什么不开心的?”
萧玄度看着她那双干净得像山泉一样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因为这不是你的家。
他想说:因为你在等一个人。
他想说:因为你曾经拼了命也要离开我。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开心就好。”
阿月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拨弄那片嫩叶。
阳光依旧温暖,风依旧轻柔。
可她的心里,总有一小块地方,是空的。
像被什么人,挖走了一块。
再也填不满。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只知道,每次想起“那个人”,她的心就会闷闷地疼。
可她想不起来了。
只能任凭那一点点疼,日日夜夜,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