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柏山不仅不受威胁,还有闲暇,将目光投向了郭时毓身后的棋盘。
“贵司近几年的扩张,背后倚仗的资本,带着复杂的海外背景吧?”唐柏山的声音依然平稳,“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商业可以跨越国界,但政治,永远有它的疆域。”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宛若看了全球版图:“如今世界正涌起一股向内收缩的浪潮,各国本土意识抬头,关税战、贸易战层出不穷。在这种大环境下,一家掌握关键制造技术的企业,如果被海外资本握紧方向盘……便会触碰到最敏感的那根弦。安全审查,将成为一道绕不过的关卡。”
郭时毓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这是威慑,也是提点。
是一个站在更高处的俯瞰者,为他指出的、他自家门前真正的悬崖。
唐柏山甚至无意穷追猛打,他只是将那份宽容,展现得如同一种更高级的碾压,指尖在光滑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一下,像是庭审最后的落槌:“你应该做的,不是替我操心悠悠和柏然,而是回去,和你母亲好好商量——”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度,精准地吐出那个名字:“怎么样才能和黑石渡鸦基金,切割干净,好应对未来的审查。”
郭时毓的瞳孔骤然收缩。
父亲猝然离世的那几年,是母亲邹暮云最艰难的时光。为了从虎视眈眈的元老手中保住核心资产,她不得不饮鸩止渴,引入“战略投资者”——黑石渡鸦基金。
通过复杂的VIE架构与优先股条款,那家基金早已成为郭氏的“影子主人”,掌控着核心子公司超过半数的投票权与关键决策的一票否决权。
从基因层面,就注定了郭氏的无人机业务,永远无法真正壮大。
他必须改变!马上!
郭时毓坐在那里,所有来时准备好的锋芒、算计,都在这一刻被无声地瓦解、重塑。
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第一次清晰地触摸到那种差距——不是财富或地位的差距,而是格局与视野的鸿沟。
突然理解了,唐柏山为什么能将唐德时代带到今天的高度。
那绝对不仅仅是运气。
郭时毓缓缓站起身,这次,他微微欠身,姿态里那份刻意为之的“大方”褪去,流露出一种源自认知被碾压后的敬畏。
“多谢指点。”他看了一眼腕表,“五分钟已到,不打扰您了,但我必须再强调一次,我对悠悠的感情是认真的,可以交给时间验证,希望未来有机会得到您的成全。”
郭时毓转身离开,起初几步,脚步有些发虚,踩在厚地毯上近乎无声;但走到了中途,他的步伐重新变得稳定、清晰,甚至比来时更快。
胡桃木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唐柏山在原地静立片刻,随后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是夏悠悠早些时候发来的定位,以及那句简短的「我没事,在妈妈这边的房子,别担心」。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悬在呼叫键上方,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直到“伏羲”项目组的封装良率终审会尘埃落定,所有的数据、参数、模拟曲线都如精密钟表般严丝合缝,唐柏山让钟秘书将后续所有日程推后,黑色座驾碾着渐浓的暮色,驶向半山别墅。
引擎在寂静的山道上低吼。
唐柏山推开了家门,没有换鞋,也没有停留。
他抬手,一个简洁的手势便阻断了管家的所有言语,皮鞋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规律而迫人的闷响,一步步,走上三楼。
最终,停在那扇熟悉的房门前。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挺直的肩背上,投下沉默而巨大的影子。
他握住黄铜门把,指尖冰凉,向内拧开。
房间里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残余的天光,虚弱地漫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温暖的、属于睡眠的静谧。
唐柏山的目光,越过昏暗,落在床上。
女孩蜷缩在被子下,睡得很沉,长发如海藻般散在她的枕间,脸颊还染着一层娇慵的潮红,唇瓣微微张着。
而在她身边——
他的儿子,唐柏然,同样闭着眼,他一只手臂,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横过女孩纤细的腰际,把她整个人牢牢圈进自己的怀抱,还将自己的脸埋在女孩的肩窝里。
两张年轻的面容,在昏暗中靠得那样近。
似乎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