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沒所謂了,還有什麼能有所謂呢?
「我的魚兒死了……」張愛野嘶啞著掏出傷痕累累的心扉,眼中最後一絲淚光隨著慘白的唇一張一合熄滅。「我的魚兒死了……他們答應我,只要我進宮就會放過她……他們騙了我……我的魚兒死了……他們殺了她!」哭的,果然不是父兄。血親之間,當蒙在虛偽假象下面的利用算計被赤裸裸地撕開,在如此雨夜瞬間成仇。
滂沱雨,無盡夜。宮闈深牆之內多少身不由己。千百年不幸事無休上演。哭到這,已不言而喻,無需再說。人生最無能為力處是死別。縱然如她,此時也只能回以沉默。霎那間,只聽見嘩嘩雨聲刷出無言的悲鳴。
「從……從基本理智而言,活著才有可能。」
就這一句,再無他話。只有宮傘護著張愛野的頭背,兀自被雨砸風吹。當張愛野終於能抬得起頭時,傘在人走遠。
那襲紅衣如今消逝於宮外天地之間,在彼時張愛野此時澈妃來看都不算不幸。
嘩呲。
她右手用力,想再一次打開宮傘,卻推展不暢。
「哼……宮裡人最是一副勢利眼。她不肯曲意逢迎,連把好傘都得不到。」澈妃振袖把傘丟到一邊,接過未離遞來的三支香,就著燭火點燃,插進香台。再傾剩下那半壺酒灑在台前,祭一祭那抹雨夜微光。三柱幽香,難散心中意難平。
沒錯,說的沒錯,活著才有可能。活著才能爭得寵愛。有了寵愛,仇也好恨也好,才有可能得報。
這世上,有人謝幕,就有人登台。有人心已滿目瘡痍,就有人胸懷希望。有人報仇,就有人報恩。陳洛清報恩的心思已經悠然自得地逃跑了。現在她一門心思就想好好生活。
和盧瑛一起的生活。
不知從何時起,她已想像不出沒有盧瑛的日子。日子沒有盧瑛,就像白天沒有太陽,畫畫沒有顏料,白活沒有嗩吶,站著洗澡沒有淋浴竹樽。
不能沒有。這輩子大概都不能沒有了。
陳洛清想到家裡那位躺著養膘的管事的,從心到手再到腳都充滿了幹勁。有了幹勁,今天的活不在話下。她已不奢望在溫班頭率領的隊伍里追求白事之藝的本質。盡力吹好嗩吶,不辜負工錢,她就感到踏實。
不同於京城這兩日的驟雨,永安又是晴空萬里。今天諸事皆宜。葬禮順利,買菜買種子也順利,再沒遇到小賊,自然也遠離九街那種叵測之地。
陳洛清背上滿載的背簍,帶著疲倦開心回家。一進門,她就引來了白鹽飄雪。盧瑛結結實實給她前後各撒鹽兩大把,誓要把前天忘記的份補回來。
這下雙倍驅邪,盧瑛也踏實了。
吃飽喝足後,陳洛清繼續著未完的大工程。已經化身為淋浴竹樽的竹桶是昨天就做好了的,今天收工後陳洛清去添置了一張大雨布,又買了些炭。看來今晚就萬事俱備了。對於盧瑛來說則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