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服穿好,陳洛清低頭打量自己臃腫的一身,想來看起來是不會好看的。不過一個送葬隊伍里的吹樂手好不好看不甚重要。陳洛清擺得正自己的位置,用心吹好該吹的哀思,在工作的間隙觀察這對於她來說嶄新的領域。
今日天氣陰冷,寒風時起。李老太太的棺木已被班裡抬棺的小伙們移到牛車上。拉扯的老牛牛角掛了雙白布,頭戴白花,打扮得比陳洛清身上的要用心。李家的孝男孝女紛紛張大嘴巴,把哭聲壓在嗓子眼裡蓄勢待發。整個送葬隊伍就等陳洛清手中嗩吶一聲響了。
陳洛清新手入行,雖聽得班主教誨背熟了流程,但身臨其境時感受還是完全不同。幸好班主有經驗,及時給她示意的眼神。陳洛清鼓足了腮幫讓哀傷噴薄而出。
「娘啊!」
子女大嚎,爆竹點燃,老牛啟程。剎那間哭聲、鞭炮聲、吆喝聲一齊響起。尖的、刺的、吼的、響的充斥耳膜。陳洛清防備不了被嚇了一跳,險些泄氣吹禿嚕嘴。好在她及時調整心神穩住氣息,沒有讓這悲傷的氣氛中斷。
走著走著,吹著吹著,聽著聽著。陳洛清忽然明白瘦娌所說不錯。老太太兒女雖哭,但聽起來沒有多少悲傷。哀戚之情還沒有她吹得悲。到墓地之後,移棺喊號擺幡燃紙都有不能細看的敷衍。在盡心盡力吹到最後,陳洛清忽然意識到,在場這麼多人,聲響如此嘈雜,卻似乎只有自己一人心思在送葬之上。
人生走到盡頭,最後收場是這樣心不在焉,不知該不該唏噓。
陳洛清間於唏噓和沒有太唏噓。他人的人生歸於塵土。她人生中第一場送葬順利終了。世間本來就是這般你方唱罷我登場。陳洛清拿到自己的工錢。婉言謝絕了班主請她正式加入他的白事班的邀請。不過她答應了有活缺人可以來頂,錢還是要賺的。
棺木入葬,封土起墳就沒有她的事了。陳洛清把麻布素服都還給班主,嗩吶插在腰帶上就往街市上趕去。家裡糧食只夠晚上一頓,要想明天盧瑛不挨餓,今天非得買了。好在離太陽下山還有一個多時辰,能夠趕個晚市。
陳洛清現在盤算著家裡的財米油鹽。過去連死蝦活蝦都分不清楚,如今對米價漲跌了如指掌。準確地說,沒有跌,只有漲。今年遠川全國年成都不好,糧食一直在漲價。前兩天能買半斤稻米的錢,現在買不到八兩。雖不算災年,但寒冬將至,百姓的生活眼見著困苦起來。
糧食貴也沒法,好在陳洛清現在能用嗩吶賺錢。溫班頭說冬天他們這個行當要忙一些,讓陳洛清多來出工。想來在盧瑛腿好之前,她是不會讓兩人挨餓的。
陳洛清買了個大竹簍背在背後,裝進去米麵糧油菜蔬,少不了實惠又滋補的大骨頭,再加上一些急需的雜物,今天的工錢所剩無幾了。花生糖自然是別想了。陳洛清短時期內放下了對花生糖的妄念,已經能做到過炒貨鋪門而不入,轉而把希望投向了街邊的簡陋小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