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墨色如煙塵般散去,化作了一片又一片的水波。
水波漸漸有了顏色,天也有了顏色,沈明燭看見了藍天、白雲,以及倒映著藍天白雲的河流。
緊接著河流上出現了一個影子,或者說一個隱隱存在的輪廓。
那不像是真實存在的人,更像是風吹過雲層時,水面光影變幻所造成的視覺誤差。
就是這樣一個若隱若現的輪廓,卻讓沈明燭面色大改。
從來到這石橋古村開始,無論遇到什麼,他的表情始終有些頹喪、有些冷漠,像是對任何事情都不感興趣。
可這一刻不同了,他的眼裡有了明顯的恨意。
他記得站在水中央的那個人。
他到死都不會忘記他。
因為這個人弄瞎了他的眼睛!
那一年,沈明燭14歲。
師父五穀散人去世了,沈明燭在靈堂守夜七日,也燒了整整七天的紙錢。
靈堂內,紙錢化作黑色的灰,被風吹得紛紛揚揚,像極了一片片的黑色大雪。
火光焚盡即將的那刻,夜色盡頭出現了一個男人,渾身透著肅殺,以及森冷的鬼氣。
沈明燭注視著他一步步朝自己走來,感到周圍所有事物的溫度都被那人吞噬了。
氣溫驟降十度不止,沈明燭下意識抱緊雙臂,感覺自己幾乎被凍傷。
事後沈明燭怎麼都想不起那個人的樣子,仿佛他是某種不可直視、不可名狀之物。
沈明燭只記得他身影的輪廓,以及他手指的溫度——
傳說寒冰地獄就是這世上最寒冷的地方。
14歲的沈明燭並不知道地獄到底有多冷,但在他的想像里,那人手指的溫度應該就和寒冰地獄差不多了。
那人的力量太過深不可測,僅僅是被他注視著,沈明燭就完全無法動彈,甚至連眼睛都不能眨一下。
對方強大到成為了不可抗力本身,兩人的力量太過懸殊,幾乎像是神明與螻蟻。
沈明燭沒有絲毫反抗的可能,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人朝自己伸出手來。
「沈明燭,閉眼。」
那人的聲音也沒有一絲溫度。
沈明燭不可自控地閉上眼睛,然後感覺到那人冰涼徹骨的食指在自己的眼瞼上一掃而過。
「你的眼睛,我取走了。有朝一日我會將它重新還給你。」
從此之後沈明燭的世界失去了光亮與顏色。
·
此時此刻,望著面前河流里的那個輪廓,沈明燭暫時放下盲杖與金壇,轉而拿出那把小匕首握在了手裡。
他看不見天空與河流的顏色,所以出現在眼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覺。
根據他從醫生那裡學來的辦法,幻覺是可以被趕走的。
然而在將匕首刺破手指的前一刻,沈明燭遲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