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莫忘定定地望着颜琛的背影,宽厚坚实的肩膀替她将刺眼炽热的阳光隔绝,她面上覆着淡淡的阴影,任由颜琛拉着她走。
回到宅邸,颜琛的父亲坐着轮椅在门口,一个貌美的女佣推车,另一个肘弯挂着野餐篮,为家主打着遮阳伞,看起来是要去散步。
“卢西奥,好孩子,你回来了。”维托里奥慈祥地冲颜琛招手,“长辈们来了,在临水的叁榻餐厅,他们都想同你说说话,你去见一面吧。”
颜琛挑眉:“你不去?”
“我刚从那边离开,不过是关照小辈的慈心罢了,不是很正式的场合,一家人说说话么。”
“普拉塔来了,你自己请的客人自己接待,别搞得我像什么罪不可赦的负心汉似的。”颜琛毫不客气。
“少女怀春,芳心未艾,何必苛责?”维托里奥拢了拢披肩,看向杜莫忘,“杜小姐,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邀请你和我在花园里散散步?”
杜莫忘忽然被点名,整个人一抖,支支吾吾道:“是……嗯,您太客气了,陪长辈是应该的……孔蒂……先生?”
“叫我维托里奥叔叔就好,”维托里奥体贴道,“卢西奥,快去吧,别让长老们久等。”
颜琛皱眉说:“你别欺负她。”
“我很喜欢杜小姐。”
颜琛咋舌,对杜莫忘说:“我这边推不掉,老家伙们十分难缠,你先和他去逛逛。放心吧,虽然老爹他不是个东西,但不会对你一个小姑娘动手。”
被不孝子当面攻击的孔蒂家主依旧不急不恼,蓝得几乎发白的淡色瞳孔缓缓地瞥过来,圣母像般平静。
颜琛离开,女佣松开轮椅握把退到一旁,分担野餐篮的任务,杜莫忘踌躇地上前,接替推轮椅的工作。维托里奥的轮椅主体是特殊钛合金制造,分量比一般的沉重,滚轮的丝滑又完美地弥合了这一部分缺点,杜莫忘稍稍使力就能轻松地推动,不由得小心谨慎,生怕将孔蒂家主变成一枚炮弹发射出去。
如茵的翠绿草坪似一张看不到边际的毛绒地毯,嫩草修剪平整,踩上去细密松软。杜莫忘嗅着清新的空气,午后毒辣的太阳光被遮阳伞挡住,荫下只剩蒙蒙灯笼光和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她放松地推着维托里奥,随着女佣的领路朝湖畔的玻璃花房走去。
“杜小姐和卢西奥认识多久了?”维托里奥用拉家常的语气和蔼问道。
“……一年。”杜莫忘在心底计算。
维托里奥说:“那你们性格极为互补啊,才一年,卢西奥就非你不娶。”
果然来了,杜莫忘了然于心,豪门家主终于忍无可忍,对看不上眼的贫穷儿媳出招了,调走颜琛是为了独处给她下马威,好好敲打她一番,接下来的戏份是甩给她一千万支票勒令她和颜琛分手么?
不,按照孔蒂家族的习俗,应该是拿着左轮手枪抵在她脑门上,恐吓她这头猪赶快松嘴,不许再拱孔蒂家金尊玉贵的白菜。
杜莫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干脆保持沉默,维托里奥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在尴尬的氛围里到达目的地。
玻璃花房早已布置好,大理石桌上铺着蕾丝桌布,女佣摆上新鲜的蜜渍橙皮卡诺利卷和可可味的卡萨塔蛋糕,配加了白兰地的黑咖啡以及冰镇杏仁饮。自然,杏仁饮是给杜莫忘准备的,兑了柠檬苏打水,特意选了女孩子喜欢的花雕玻璃杯,奶白色的浓郁液面漂浮着拍醒的清爽薄荷叶,冰块铛啷,芬芳诱人。
“请用,家里厨师今天早上做的,冰到现在口感最好,希望符合你的口味。”维托里奥开口打破沉默。
杜莫忘不知道他慈眉善目的表面下是否隐藏着冷冽的刀锋,不同于杜遂安春风拂面的亲切随和,她总觉得眼前的男人带着令人不适的违和感,分明看不出破绽,但杜莫忘的直觉告诉自己,维托里奥绝对不是表面上的温和慈祥。
杜莫忘道谢,在维托里奥的对面坐下,意外的,维托里奥不再询问有关于两人感情的议题,反而和她讲起玫瑰宫的历史,以及西西里岛流传的一些奇闻传说。
维托里奥和颜琛不愧是父子,都是健谈的人,讲起故事娓娓道来,引人入胜,是天生的演说家。杜莫忘仿佛回到和颜琛第一次吃饭时,听他讲自己去挪威追鲸鱼,她听得入迷,不知不觉放松警惕,好几次被维托里奥逗笑,羞涩地吃掉维托里奥为她切的蛋糕。
“……于是,被欺骗的西西里少女出离愤怒,砍掉了摩尔商人的头。她给商人的妻子送去信,告知自己被商人蒙骗感情的始末,带着商人的脑袋回到故乡,当作花盆种下了罗勒,她的罗勒长得十分旺盛,味道也是街坊里最好的。”维托里奥说着,亲自给杜莫忘添上杏仁饮,“自那以后,那片土地的人们纷纷效仿,这也是西西里盛产罗勒的由来。”
杜莫忘盯着杯中打着旋儿的薄荷叶片,开始回忆早上吃披萨时自己有没有扔掉罗勒叶,面色有些不好看。
“我开玩笑的,这只是个传说故事,就和你们中国的牛郎织女差不多。”维托里奥恶作剧般笑起来,生动的面庞能窥见几分年少时的不羁轻狂,“杜小姐好像是相信了,你真是个单纯又可爱的女孩子,难怪卢西奥那么喜欢你。”
听到颜琛的名字,杜莫忘如临大敌,心想维托里奥终于不打算演了!这是图穷匕见了!
然而,维托里奥话锋一转,和她说起了希腊神话,什么墨西拿海峡的六头十二足的海怪之类的。
杜莫忘坐立难安,点心也不可口了,她精神紧绷到极点,不断试图分析维托里奥的弦外之音,濒临崩溃。
她破罐子破摔,说:“孔蒂先生,您找我是想让我和颜琛分开吗?”
维托里奥哑然失笑:“为什么这样想?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用下午茶,你是个很可爱的姑娘,我非常喜欢你。”
杜莫忘不吃这一套,脸紧绷着,向维托里奥俯身道:“不管您说什么,我现在都没办法给您是否会和颜琛分开的答复,在他抛弃我之前,我绝对不会离开他,这是我们说好的,我死也不会背叛他。”
说完杜莫忘就后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脑子一热就脱口而出这些话,她和颜琛之间哪有这么深的感情,自己难道也被催眠系统影响了?但话出口绝没有收回的道理,她面沉如水,眼眸深深地垂落,静候维托里奥发作。
维托里奥许久没说话,时间久到杜莫忘忍不住抬起头来,只见维托里奥只是凝视她,没再笑了,也没有显露出被不知好歹的小辈冲撞的愤怒。
“我为什么要命令你和卢西奥分开呢?”维托里奥恰到好处地展现些许疑惑,“在你离开这里之前,卢西奥绝对会向你提出分手的。”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好似在平铺直叙一个理所当然的共识,杜莫忘被他话里的天经地义震撼住了。维托里奥绝对不是刚愎自用的霸道,杜莫忘能听出来,维托里奥对这件事有十足的把握,以至于并不在意杜莫忘的个人意志。
“看起来你没有兴致和我用下午茶了,”维托里奥吩咐一直静立在旁的女佣,“莉莉娜,亲爱的,请务必将杜小姐替我安全地送回房间。”
他又对杜莫忘微笑:“我为你准备了明天葬礼的礼服,还请你回去后试试合不合身。如果杜小姐你有不喜欢的地方,今天夜宵前都可以告诉戈德,千万不要客气,他会在葬礼前为你送来更贴合你的新礼服。”
杜莫忘顺从地离开,叫莉莉娜的女佣尽职尽责地为她打伞,女佣的服侍并未因主人的喜恶流露出对杜莫忘的懈怠。
“莉莉娜小姐,虽然是个很不合适的问题,”杜莫忘斟酌再叁,“孔蒂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人一向一言九鼎,”维托里奥的人型外用口舌之一恭敬地回答,“他绝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