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借了钱,帮我做了植皮,缝得特别丑。”他低头笑了一下,“医生还骂我命硬,说硫酸烧成那样居然没感染死。”
天彻底亮了,路边已经有人开始摆摊卖咖椰面包和热豆浆。
王小河望着远处灰白色海面。
“后来金牙陈跑了,他们轮流藏我,寺庙后面的小仓库,卖盗版碟的摊子下面……我都睡过。他们自己都活得乱七八糟,但还是会给我留口饭。谁家有地方,就让我挤一晚……就这么混着混着,居然也长大了。”
梁戈有些说不出话。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旧堡那些成天坐在门口骂人的老太太、抽着劣烟的老头、鱼市里浑身腥味的女人、光着膀子搬货的穷男人……
全都是当年一起把王小河拽回人间的人。
旧堡不是困住他的地方,是他活下去的地方。
他怎么可能割舍。
梁戈缓缓抬眼。
王小河正深深看着他,脸色呈现出病态的晕红,那双眼睛却重重落在他身上。
梁戈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随后伸手贴上他额头。
“……你发烧了?”
阿媚被捕后当晚,维克多就到了狮城。
没人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下的飞机。只知道当天凌晨,腾龙总部顶层灯亮了一整夜。
而第二天下午,监狱会见室里终于出现了那个几乎从不公开露面的男人。
六十岁上下。
银灰西装,黑色羊皮手套,金丝眼镜,那种斯文克制、近乎学者般的气质,像是某所名校里聘用的终身教授。
维克多进门时,狱警甚至下意识站直了。
隔着玻璃,维克多安静看了阿媚很久,才拿起那部通话用的电话。
“你让我很失望。”
他说的是标准普通话。
阿媚带上一丝讥讽的笑意:“怎么,因为我没把旧堡处理干净?”
“因为你心软。”
“心软?”
维克多轻轻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开始理解他们的时候,就已经输了。”
阿媚嘴角一扯,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是啊,不像你,你宁愿把事情闹到听证会,也不肯给安置费。”
她猛地往前一探身,几乎贴上了玻璃。
“因为你恨他们——你怕别人知道,你也是从那种地方爬出来的!”
“你父亲死在棚户区火灾里,你母亲给码头做妓女,你十七岁那年亲手举报自己同伴走私,才换到第一张合法身份。”
她说着,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嘴角带着恶毒的笑意。
“你这些年这么疯一样压着旧堡,不肯赔钱也不肯安置,宁愿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不是因为利益,也不是因为腾龙。就是因为你恨这个地方,你受不了他们像镜子一样照着你!”
玻璃另一边,维克多慢慢重新戴上眼镜。
“正因如此……”他直视着阿媚,眼镜片后的眼神像结了冰,“我才比你更明白。那种地方的人,不能留。”
他看着阿媚。
“你看,最后把你卖掉的人,不也是和你一样从烂泥里爬出来的人?”
“贫民窟的人最可笑的地方,就是总以为彼此会共情。”
他站起身来,俯视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而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居然相信,那些和你一起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维克多离开监狱后,很快就准备把整件事全部推到阿媚身上。
阿媚、辉哥这些人,本质上都只是消耗品。一旦局面失控,他会毫不犹豫地舍弃。
那些人负责流血,而他负责签字。
维克多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所有掠夺都显得合法。
几十家离岸公司层层控股,真正的资金流向没人查得清,顶级律师团自会替他处理所有麻烦。
他喜欢出现在上流社会的镜头里,永远西装得体,谈艺术、环保和慈善。
可私下里,他会像观察实验动物一样看着旧堡的人挣扎。
王小河越反抗,他反而越感兴趣。
在维克多眼里,蝼蚁拼命活着,本来就是一种供人消遣的东西。
维克多拨通电话时,辉哥那边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喘息和血沫音。
“……老板。”
维克多连他为什么受伤都懒得问,只淡淡命令。
“通知腾龙所有人,从今天开始,去查一个组织。”
他缓缓念出那个名字。
“引路人。”
辉哥口齿不清地重复:“……引路人?”
维克多笑了。
“一个组织,能让接触过他们的人,一个接一个失忆……你不觉得,很有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