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河水与棚户区连绵一片,头顶是深蓝近紫的星空。
“是。”梁戈与他碰了一下玻璃瓶,发出清脆的声响。
“狮城排外。你们大多人的工作许可,都焊死在黑心作坊和鱼档老板手里。”
他侧过头,看向王小河被汗水浸湿的侧脸。
喉结滚动。
待王小河看过来,他又偏开视线:
“这里的人,都只会几句讨生活的本地话。英语更是稀烂,还不如狮城的小学生。”
王小河望着星空,喉结滚动,灌下一大口酒。
“没地方学。一辈子就这样了。”
说完还吐槽:“他们国文也很烂,你怎么不说?”
梁戈就笑:“你国文好啊!”
“那是因为我阿妈。”
“我知道,你是混血,是不是?”
“去你的!”
梁戈再度开口:“但你父亲不同。他有正经的修船证书,手艺过硬。就算语言差些,哪里的码头不能吃饭?他完全可以带你们走。”
王小河晃了晃空酒瓶,眼神有些涣散,含糊地笑了一下。
“他啊……确实计划要走。”
“哦?去哪?”
“江南。”
两个字,被他含在酒气里,吐出来带着一种遥远的憧憬和涩意。
空气突然安静,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虫鸣。
王小河忽然抬手,用力抓了抓自己剃得极短的头发,随后仰头倒在微烫的铁皮上。
“阿妈……早就不和外公外婆来往了。所以去江南,阿爸只和我提过。”
“真是的……”他闭上眼睛,“我那时候才几岁。”
梁戈不知是何心情:“你是个小大人吧。”
“唔,不知道。反正阿爸说,他在偷偷存钱。钱没攒够,不能告诉阿妈,不然她要生气,觉得没指望。”
“那你觉得,要是攒够了,她会同意吗?”梁戈忽然问,像问王小河,又像问星星。
王小河张了张嘴。
“阿爸说,会。”他没等回答,自顾自又说下去,“后来又说,肯定不去外公外婆那边。江南那么大,只要是江南,就好。”
“后来呢?”梁戈的声音不自觉放轻。
王小河沉默了,只是看着天。
天上的颜色,深邃得竟有点像梁戈那只蓝眼睛。
于是看着看着,目光便滑下来,落进梁戈眼里。
梁戈逼视着他:“那现在呢?他们不在了,你还是不走?”
王小河眯着眼,避开那目光。
“吃百家饭长大的,丢不下。”
梁戈的视线在他脸上身上细细碾过几圈。
王小河忽然支起胳膊,托着半边滚烫的脸颊,继续看天,声音哑了下去。
“他们不能走。出去了,比穷更可怕。再说,这里也是我的家。”
“小河,”梁戈却打断他,“你没跟我说实话。”
王小河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清醒与防备。
最终只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爱信不信。”
——“闹啊!继续闹!”
大叔还在叫嚣,脸涨成猪肝色。
“一帮没身份的黑户!烂在泥里的货色!还敢在这里叫板?!”
王小河猛地回神,拳头捏得咯咯响。
但他还没动,梁戈已经一步上前。
梁戈不着痕迹地隔开两人,他没看那暴跳如雷的大叔,目光直接投向办公室后方——
一个始终沉默观察的女人。
“女士。”他开口。
流利的英语像把快刀,劈开满屋的嘈杂。
“旧堡的基础供水管道遭到非法施工破坏,目前饮水安全已失效。若不及时调配临时供水车,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引发大规模腹泻与感染,风险极高。”
他边说边掏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
被砸得豁牙咧嘴的管口、积着黑绿污水的坑洼、一排排端着破盆接脏水的孩子……
照片一张张翻来,冷硬又刺眼。
“这是最基本的人道需求。”
女人推了推眼镜,审视的目光在他和王小河之间扫了几个来回。
终于,对身旁下属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咋呼大叔还想嚷嚷:“长官……”
女人一个冷冽的眼风扫过去,后面的话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临时供水车的事,就这么定了。
几个站在后面的年轻人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
他们死死攥紧拳头,强忍着才没欢呼出声,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全是激动和扬眉吐气!